“师兄……方…周……”唐俪辞声音里带着些哽咽的腔调。

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仿佛在他的喉间翻滚了千万次，心口一闪而过的抽痛，仿佛多年执念落了空。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看见方周时，情绪会如此激动，一股莫名强烈的‘失而复得感’，让他眼眶酸涩得就要落下泪。

脑海中模糊不清的画面一闪而过，有一人哭喊着，伸手却抓不住，护不住飘散而去的光尘，梦中的无可奈何，痛彻心扉，那时的情绪感受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似乎在那漫长且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切身体会了一遭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五毒、八苦，所知所感，还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补齐了他多年来缺失的情绪和情感的感受。

但那是梦境，现实中，他对方周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即使方周是一个除了哥哥和母亲以外，给了他许多陪伴和指引的人。

在唐俪辞不连贯的记忆碎片里，方周出现在他少年时期某个彷徨、无助、迷茫的时刻，他像一个引导者，带领着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利用那微薄的感知，将他从迷茫混沌中拉了出来，给了他新的目标。

可是……他为什么会陷入迷茫？是什么导致毫无情绪感受的他陷入了迷茫？新的目标又是什么？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对音乐有了感受？

他对此记忆全无，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究竟忘了些什么。

唐俪辞闭了闭眼，稳定心神。

他清晰的认识到，现在的他不仅记忆处于混乱，甚至还会把梦境与现实混淆。

他不喜欢这样。

在没有情绪的这些年里，他习惯了伪装自己，习惯了对外戴上得体完美的面具，哪怕此刻他饱满的情绪感受犹如潮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他亦不喜在人前露出破绽，像昨日那样的失控，在人前显露自己真正的情绪，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唐俪辞压下那股怪异的情绪波动，暗自深呼吸，让自己面对着方周如往日般神情自若。

“师兄怎么突然来了京城？”声调如常，翻腾的情绪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唐俪辞此刻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好在刚刚对方周那股莫名的情绪来得及也去得快。比起昨天刚醒来时，对着眼睛主人那种被动，被情绪夺舍般的失控感，唐俪辞更喜欢能自己掌控主动权。

方周欣然一笑，“听闻了你受伤的消息，便一直想来看看，正巧最近在京城里有些工作安排，就来了。阿俪，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

“师兄，让您担心了。我也许久没有休息了，就当以这种方式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唐俪辞摊了摊手，一副乖巧的模样。“你瞧，睡了一觉，醒来伤全好了，一点苦痛都没受。”

“你啊，怎么突然间能说会道了，和阿眼待久了，学坏了吧。”唐俪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方周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宠溺，“你这样一睡就睡上了一个多月，可把阿眼都吓坏了，叫人怪担心的。”

阿眼，就是他的名字吗？他确实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唐俪辞默念着柳眼的名，学着方周亲昵的调调，‘阿眼’两字在他舌尖翻了翻，像有魔力一般，让唐俪辞心上跟有根羽毛似的，在上面不住撩拨。

还来不及和方周细说唐俪辞失忆状况的柳眼，听到方周在唐俪辞面前熟络的提及自己，心中酸涩，生怕唐俪辞下一句就问出‘阿眼是谁？’这样的问题。

对现状况一无所知的方周浅笑盈盈，他拉过不知为何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柳眼，向唐俪辞走近了几步。

方周的挪步，让柳眼从新回到了唐俪辞的视线中。

唐俪辞的注意力被柳眼黯然伤神的神情吸引住了，猛地心口一紧，像被人揪了一把，他拼命地握紧了拳头，才控制住自己不冲过去把人拥抱入怀的冲动。

“唐俪辞，放松。”正在抽血的水多婆抬眼，严肃地拍了拍唐俪辞紧握不放的拳头，随后余光瞥了一眼随着方周走近的柳眼。

方周见水多婆在为唐俪辞抽血，只是稍稍靠近了些，不敢再走近，生怕打扰水多婆的工作，他停驻在一旁，继续与唐俪辞热络的聊着，“我和阿眼刚刚在食堂吃饭，还提起说想来探望你，没想到你就真的醒了。”

“哦？”唐俪辞故作惊讶，回应，“没想到，师兄倒是赶了个巧。”他继续与方周寒暄，问:“师兄来京城有几日了？工作还顺利吗？可有去四处逛逛？”

没有人注意到唐俪辞的余光一直默默观察着在场另外一言不发的三人身上。

他察觉到唐伽与‘阿眼’之间氛围古怪。唐伽自从‘阿眼’进入这间房之后，先是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之后望着‘阿眼’的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而水多婆的注意力也不时在柳眼身上流连。

他们三人之间有秘密，从他和方周几句简短的对话中，他能感受到自己和‘阿眼’不仅仅是认识的关系，甚至有可能相当熟悉与亲近。为什么唐伽要对他说，他只是当了他几个月的生活助理。

唐俪辞从醒来后见到的每个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恢复些对对方的记忆片段。

可为什么唯独对‘阿眼’，他会毫无记忆？

方周摆摆手，笑道:“不急，今早刚到，还要在京城待上好些日子。等阿俪你好些了，再给我推荐这京城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