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维定又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残留的戾气后,冷冷看向地上的斯特莱。
这一次他有了些许耐心,不再继续毫无意义的争辩,试图用摆出事实的方式,来说服对方:“听着,斯特莱,汉娜的移植手法在整个地球都是顶尖水平,器官移植的成功率极高。她已经在基地里先后完成过不下五例的克隆体换脑手术,术后恢复效果全部达标,我也是确认了这一点,才敢把周行硕带到这里,你还觉得我会拿他的性命去冒险吗?现在的克隆培育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想明白这件事,这对我们都好。”
我只是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斯特莱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斯特莱的后背被柜角磕得生疼,只能靠在柜边坐着缓一缓,他后颈的情感防火墙同样强制平复了他失控的情绪,帮他恢复了理智。
他也清楚路维定说的确实有道理,却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地坐在地上。
“这里是独立的备用观察室,不会有人随意闯入,但你也别想着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路维定理了理皱起的袖口,最后冷声提醒了一句,“等你想通了,就回到你该待的地方,不要节外生枝。你只要安分待着,假装成普通克隆人,这才是对周行硕最好的选择。还有,克隆舱的操作面板不要随意触碰。”
交代完毕,路维定简单整理好军装,转身离开了这间观察室。
斯特莱低头看向胸前的身份铭牌,扯出一抹苦笑。当时,进入克隆实验基地后,路维定便直接带他去了采样室,让汉娜提取了他全套的生物信息。路维定还篡改了采样的登记时间,把日期伪造为斯特莱当年刚加入火星防线时期的存档日期,还花时间补齐了授权文件与免责声明的全息录像。
如此一来,斯特莱便被赋予了克隆实验体的身份,得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基地。好处是,他依旧可以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代价却是,他的行动将受到限制,处处受到严格管控,还要配合研究员完成一系列繁琐的身体检查,参加各类枯燥的社会化培训与思想教育课程。
基地里社会化恢复较好的克隆人,会被安排从事简单的体力工作,这些人相应的活动范围更大,还能使用部分生活设施。路维定便将斯特莱划入了这一类克隆人之中,给了他出入部分区域的权限,比其他克隆人还要相对自由一些,不过也需要斯特莱按时完成基础的清洁工作,用来掩人耳目。
观察室的门彻底关上后,斯特莱失神地呆坐了许久,这才扶着柜子缓缓站起了身。他搬来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克隆休眠舱旁,目光片刻不移地落在舱内的克隆体身上。
周行硕沉睡的本体被汉娜安置在了另一处观察区,伪装成了休眠的克隆人,混在大批实验体之间妥善保管。可惜斯特莱没有前往那片区域的权限,只能守在这里看这个克隆容器发呆。
此时的斯特莱格外的迷茫和无力,心中的不安和痛苦也无处宣泄。他没有能力改变路维定的决定,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口中提到的这场风险极高的换脑手术,确实是让周行硕重新醒来的唯一办法。
他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克隆体,努力放空思绪,让情绪一点点过去。
斯特莱不知在克隆舱前静坐了多久,久到疲惫感袭来犯困之际,突然,克隆体的一根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双眼,以为是自己精神太过紧绷,身心俱疲产生了幻觉,但他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克隆体刚刚动过的那根手指上。
片刻之后,又有另一根手指又蜷缩了一下。这一次,斯特莱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便立刻屏住呼吸,盯着舱内的人观察起来。
他记得这具克隆体还没达到出舱标准,躯体发育尚未成熟,应该一直处在沉睡状态,怎么会突然动手指?
斯特莱继续观察,便接着看见克隆体的整只右手开始轻轻摆动,缓缓抬了起来,最后吃力地抬至唇边,搭上了连接口鼻的营养输送管。
斯特莱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因为惊愕停止了,没有任何人为的唤醒操作,这具沉睡中的克隆体竟然开始主动尝试扯掉维持生命的管子。
克隆体的单只手力气小,不足以拔出管子,他便尝试将另一只手跟着搭了上去,吃力地向外拔着管子。随着克隆体力气的慢慢恢复,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细缝。
人造羊水中,那双和周行硕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带着迷茫与无助,茫然地扫视四周,无声求救。最后,他的视线穿过透明舱壁,停在了斯特莱的身上。
斯特莱慌乱地起身后退,伸手就想去拿一旁的通讯器联系路维定,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按钮,却又立刻被他取消了呼叫。
此刻,克隆体正用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望着自己。那是斯特莱做梦都期盼出现的画面,竟然就这样真实地呈现在了自己眼前。
私心与执念开始蛊惑起斯特莱的理智,他明明知道这具克隆体注定会成为容器,最终失去生命,但这一刻他迟疑了,一旦路维定真的赶来,那这个提前苏醒的克隆体,一定会被当场处理。
在此情境下,斯特莱的本能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些,他立刻快步上前,迅速操作起克隆舱的出舱系统。他的的私心彻底占了上风,只想看一看,这个与周行硕如此相像的人完整苏醒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