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住的东厢房大敞四开,衣柜倾翻在地,被褥被利刃尽数划开,雪白棉絮漫天纷飞,散落满地。庭院石阶凌乱不堪,处处可见搜查过后的狼藉痕迹。
整座后衙,空无一人。
她踩着微凉的晨露,缓步穿过游廊,踏入前院官厅。
往日整洁肃穆的官衙,此刻散落满地文书书卷,凌乱不堪。青石板上点点暗红血迹,不多,却刺眼夺目,触目惊心。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血迹,尚且温热未干。
耳边再也听不见弟弟的哭声,整座沈府,死寂得令人窒息。
晨风吹乱她披散的长发,拂过她苍白稚嫩的脸庞。沈晚棠垂眸,抬手掀开怀中布包一角,泛黄的纸页映入眼帘,父亲工整清隽的小楷跃然纸上——《星海算经》卷一,算经十书之根本,观天测地之源头。
她指尖抚过字迹,敛去眼底所有酸涩,重新将布包贴身藏好。
舅舅远在江宁,千里之遥。她一介孤身少女,身无分文,赤足褴褛,根本走不到江南。
投奔舅舅,是死路一条。
她唯一的生路,唯有跟上押送沈家罪眷的队伍。
沈家一十七口人,尽数押解入京,囚车行进缓慢,日行三十里。沈晚棠隐于山林野径,远远尾随,不敢靠近半分。
饿了便采摘山间野果充饥,渴了便俯身饮溪涧清水。双足早已磨满血泡,破损、结痂、反复磨烂,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
三日跋涉,她在路边拾得一双破旧布鞋,鞋身歪斜,尺码不合,却是她唯一的鞋袜。她草草套上,继续一路追随。
第五日黄昏,押送队伍停驻驿站休整。
沈晚棠蜷缩在马厩角落,借着草料遮掩身形,静静听着不远处两名狱卒闲谈。
“沈监正一世清明,精通星算,怎么会犯下历法失准的大罪?”
“你懂什么!春祭乃天子亲祀,关乎大梁国运、四时风调雨顺。钦天监推算时辰出错,便是逆天失度,坐实欺君之罪,神仙难救!”
“那沈家众人,下场如何?”
“家中男丁尽数流放苦寒之地,女眷没入宫中掖庭为奴,稚童年岁尚幼,虽免死罪,终究难逃流放之苦。”
风吹草料簌簌作响,沈晚棠背靠冰冷木桩,指尖无意识在膝头轻点,默算筹数,心神骤然清明。
历法失准?
她蓦然想起三月前的深夜,父亲深夜归府,面色凝重,久久沉默不语。
母亲追问缘由,他只沉沉一句:“崇仁殿递上条陈,言我今年推算的朔望时辰,差了半刻。”
彼时母亲只道:半刻之差,微末毫厘,世人谁能察觉?何必耿耿于怀。
父亲沉默良久,满目沧桑:“世人不知,有人知。有人想让我错,我便不得不错。”
从前懵懂不解,此刻尽数通透。
从来不是父亲演算失误,是有人身居高位,蓄意构陷,借半刻历法之差,罗织欺君罪名,倾覆沈家满门。
她压下眼底寒芒,继续尾随队伍前行。
第八日,囚车队伍踏入京城地界。
官道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人流繁杂,再也无法隐匿尾随。沈晚棠只能退至远处,隔着半里之遥,遥遥跟随。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京城西南——诏狱。
灰黑高墙巍峨森严,墙头密插铁蒺藜,厚重铁木大门冰冷肃穆,门口禁军持刀肃立,煞气凛然。
沈晚棠藏身道旁古槐之后,屏息凝望。
一辆辆囚车缓缓驶入诏狱大门。她遥遥看见母亲被狱卒搀扶下车,数日囚车颠簸,她身形消瘦憔悴,唇瓣干裂苍白,却依旧勉强挺直脊背。
六岁的沈昭被狱卒抱在怀中,早已没了往日哭闹的力气,小脸埋在对方肩头,不知昏睡还是晕厥。
最后走下来的,是她的父亲,沈怀璋。
他身着素白中衣,双手枷锁沉重冰冷,青丝散乱,形容憔悴。可一身傲骨未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乞怜颓态。
踏入诏狱门前的刹那,沈怀璋脚步微顿,骤然抬眸,精准望向古槐藏身之处。
相隔遥遥,人影模糊,看不清父亲眉眼神色。
可沈晚棠清晰看见,他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三字。
口型清晰分明——活下去。
轰然巨响响起,厚重的诏狱铁门重重合拢,隔绝内外,彻底斩断所有念想。
沈晚棠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瘫坐在地。怀中的《星海算经》滚烫灼心,积攒多日的隐忍与痛楚,在此刻尽数崩塌,热泪终于滚落。
可她只哭了片刻。
抬手拭尽满脸泪痕,眼底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她起身绕诏狱高墙缓步一周,默默记牢每一道侧门、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守卫换岗的死角。随后择一处偏僻巷口,隐于无人留意的阴影之中,盘膝落座,翻开了怀中的《星海算经》。
父亲曾言,天道无绝人之路,否极泰来,只待时机。
她等得起。
这场构陷冤屈,这场满门劫难,她终将亲手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