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寒意浸骨。
沈晚棠是被骤急的马蹄声拽醒的。
黑暗浓稠如墨,吞没了整座钦天监后衙东厢房。唯有窗棂被夜风撞得咯吱轻响,细碎风声裹着三月的薄寒,钻透窗纸,落在枕畔。
她年方十四,自小长在这官衙院落。窗外一丛白海棠,是父亲沈怀璋亲手栽种的心头好。现下花期未至,枝桠枯瘦嶙峋,只缀着点点青涩花苞,寂寂立在沉沉夜色里。
越来越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落地,裹挟着冰冷刺耳的兵甲撞击声,层层叠叠,压碎了深夜的静谧。
沈晚棠心头骤紧,骤然翻身坐起。
烛火尚未点燃,屋内漆黑一片。不等她伸手去摸火折子,紧闭的房门便被人猛地撞开,冷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而入。
母亲周氏踉跄扑进来,素来温婉端庄的面容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她不及喘息,五指死死攥住沈晚棠的手腕,力道重得硌人骨疼,声音抖得不成模样:“晚棠,快走!”
“娘?出什么事了?”沈晚棠心头惶然,眼底满是错愕。
“别问,什么都别问!”周氏强行压下哽咽,拽着她跌跌撞撞往后院狂奔,脚步慌乱却异常坚定,“去假山暗洞,你爹早年留的去处,你记得,是不是?”
沈晚棠怎么会不记得。
其父沈怀璋身居钦天监正四品监正,掌大梁朝野天文历法、星象气象、四时占候,一生谨小慎微,唯独偏爱在家中暗藏各处密所。
书房夹墙、后院地窖、假山暗洞,处处皆是他藏物避险的后手。母亲日日嗔怪,笑他是老鼠投胎,天生爱藏东西。
每每此时,沈怀璋只是温声浅笑,望着漫天星穹,淡淡一句:“天象无常,风云难测,未雨绸缪,方能安身。”
彼时她年少懵懂,只当父亲多虑。堂堂钦天监官衙,世代清贵安稳,何来祸端?
直到今夜,惊雷落地,她才彻彻底底懂了那四个字的重量。
夜色沉沉,乌云掩月,天地间一片漆黑。母女二人踏过曲折的抄手游廊,脚下青石板冰凉刺骨。沈晚棠来不及穿鞋,赤裸的足底蹭过微凉的石面,寒意顺着足尖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发麻。
后院假山堆叠数年,是她从小到大嬉戏捉迷藏的去处,每一处缝隙、每一方暗角,她都烂熟于心。
狭窄的洞口堪堪容得一名少女侧身钻入。周氏用力将她往洞内推送,动作急切,生怕晚了半分。同时将一方温热的粗布小包死死塞进她怀中,紧紧按住,不容她推拒。
“这是你爹穷尽半生心血的家传孤本《星海算经》,贴身藏好,滴水不漏,就算丢了性命,也绝不能丢了它!”
布包坚硬厚重,书页边角棱角分明,硌着她温热的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重。
沈晚棠攥紧布包,抬头望着面色凄然的母亲,声音发颤:“娘,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周氏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指尖冰凉,眼底翻涌着无尽不舍与痛楚。她不敢多留片刻,怕一念心软,便舍不得放手。
“我回前院看看你爹和你弟弟。”她语速极快,字字沉重,“记住,洞内无论听见何种声响,哭声、厮杀声、呵斥声,一概不许出声,不许探头,更不许出来。待到天明日出,若无人寻你,便从后院密门逃走,奔赴江宁,投奔你舅舅。”
话音落,周氏再无半分留恋,转身便冲进沉沉黑暗之中。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前院骤然炸开的喧哗嘶吼彻底吞没。
暗洞之内,漆黑密闭,只剩沈晚棠一人。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之间,屏住所有呼吸,耳力被无限放大。
前院传来一道洪亮冰冷的宣旨声,如寒冬裂冰,字字诛心。距离太远,字句模糊,唯有几枚刺骨的词语,清晰砸进她耳中——欺君罔上、历法失准、羁押论罪。
紧接着,便是家人崩溃的痛哭声。
年仅六岁的弟弟沈昭,素来软糯乖巧,此刻被人硬生生从被窝拖拽而出,凄厉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沈晚棠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泛白,硬生生压下所有哽咽。双手牢牢抱紧怀中布包,将《星海算经》护在最贴身的位置。
父亲自幼教她观天算数,更教她处世立身:天道无常,人事难料。骤逢大变,惊慌无用,唯有静观其变,方能寻得生机。
她闭上眼,屏息凝神,以呼吸计数,稳住翻涌的心神。
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两百息后,前院喧嚣渐歇,归于一片死寂。
又过五十息,沉重规整的皮靴声踏碎寂静,步步逼近后院。
来人不止一人,脚步厚重沉稳,是禁军制式步伐,至少五六人,分散搜查,不放过一寸角落。
厢房木门被粗暴踹开,翻箱倒柜的动静刺耳至极,瓷器碎裂、木器倾倒的声响此起彼伏,在空寂的后院格外骇人。
沈晚棠脊背紧贴冰冷石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压到极致,不敢有半分异动。
一道近在咫尺的男声骤然响起,几乎贴着假山石壁传来:“大人,后院尽数搜查,空无一人。”
“确定?”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极低极沉的嗓音。无半分波澜,克制沉稳,似深水沉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彻骨的压迫感,让人骨髓发寒。
“属下确定!前院沈家一十七口尽数羁押,无一遗漏!”
石壁外的男人沉默片刻,语气笃定,字字缜密:“再查一遍。沈怀璋深耕星算半生,心思缜密,筹谋极深,绝不会不留任何后手。”
“是!”
脚步声再度散开,细细排查后院每一处角落。
暗洞内的沈晚棠,牢牢记住了这道声音。
冷静、克制、精准、滴水不漏,却冷得不近人情,自带掌控一切的笃定,令人心生畏惧。
她在狭小漆黑的洞中静静蛰伏,熬过漫漫长夜。
直至东方天际破开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沉沉夜色,洒落人间,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始终无人前来寻她。
沈晚棠小心翼翼挪出暗洞,碎石棱角划破赤裸的足底,细碎的血丝缓缓渗出,刺痛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入目之处,满目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