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一阵敲门在午夜的楼道内刺耳渗人。
赤脚趿拉着拖鞋,仅着一件单薄的T恤,深灰色的运动裤,抱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谢杭知道此时的自己在那个男人眼里显得有多荒诞无稽。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径直越过走向画架前皱眉的女人,“虞宁宁,借你家浴室用一下,我忘充煤气费了。”
疾步冲进浴室,这个不要脸的男人甚至都不等她同意。她摸索着来到浴室前,“我同意了吗?”大声质问。
不大声,隔着哗哗的水声,她怕他听不见。
谢杭打了个喷嚏,“你忍心让我冻死吗?”
“可以不洗啊。”
“不洗睡不着。”
他每天都要运动,一运动就一身汗,以前……蓦然打住,虞宁宁没好气拍了下浴室门,“快点。”
热水冲刷过挺拔的背脊,谢杭环顾了一圈浴室里的摆设和洗漱用品,满意地开始洗澡。
可再怎么磨叽,一个男人也最多洗半小时,再搓得脱皮。而客厅里那个男人,还没离开。谢杭不禁怀疑沈影的话。
慢吞吞地走出浴室,那个姓崔的堂而皇之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拿着画笔,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
“暗了些。”
“加点白的。”
“那么随意?”他故作惊讶。
她轻声笑起,“那要不加点柠檬黄?”
男人宠溺地目光落在她的侧颜,“好,我试试。”
扫过几乎没有家具的客厅,谢杭咽下苦涩,“洗好了,谢谢。”打开大门,头也不回。
崔嘉远约莫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去,她站在门口神色温柔,等他进了电梯才回屋里。
躺上床,一夜无眠。
殊不知一夜无眠的又岂止他。虞宁宁走进浴室,地砖、触手可及的地方都被他擦干了。知晓他存心胡闹,却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煤气充值?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还以为是老房子吗?无声笑了笑,落寞地窝在客厅角落唯一的那张单人沙发,虞宁宁慢慢闭上眼。
虞海洋买了早点给她送来时,看见她一身的衣服就知道,又画了一夜。自从答应让她一个人住之后,她时常从深夜画到早上。
累了就睡,醒了就画,她的世界、生活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我先去洗个澡。”打着哈欠往浴室挪,虞宁宁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嗯,我去叫谢杭。”
扶住门框的手倏然顿住,但她爸的脚步声已经出了门。阻止不了,唯有希望他识趣地拒绝。
简单地冲了个澡,抓过挂着的毛巾包裹起长发。沾到手上、脸上的油画颜料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虞宁宁心不在焉地套上T恤、长裤。
他来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绝望地深呼吸,打开浴室门。
在家她几乎不用盲杖,敲击地板的动静会影响楼下邻居,虽然那个女生说白天家里没人,晚上睡着了别说盲杖声,就算外面刮风打雷都听不见。
虞宁宁却不好意思将别人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她没有可感谢的,让女生挑选了一幅喜欢画。
女生挑了幅暴雨天的森林,“姐姐,你见过暴雨天的森林吗?”
虞宁宁笑着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怎么画出来的?她猜,她是想问这个吧。
“那太可惜了,这么美的景色,以后我一定要去看看。”
美吗?虞宁宁想象着当初自己画下这幅画时的心境,笑着道了声谢谢。
“宁宁,衣服穿反了。”
“啊,哦。”
曾经觉得刺耳的话语,现在她已经能坦然接受。她爸是关心担心她,别人是好心提醒她,没人故意针对她,也没人看不起她。
只要她能放下那些自我厌恶、自卑的情结,伸手可及善意和温暖。就像暴雨并没有那么可怕,它赋予了森林新的生机、生命,还有希望。
她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从容、平静。只要,他别再靠近她。
虞宁宁无法否认,谢杭的存在、靠近都会让自己乱了方寸失去节奏。一个深爱过的人,一个占据了所有的青春回忆的人,抹不去忘不了,放不下。
“顺路,送你过去?”
“不用,谢谢。”
听得隔壁的关门声、电梯下去的动静,虞宁宁摸索着回到房间,从书桌的中间抽屉里找到了那枚珍藏多年的戒指。
攥在手心许久终还是悄悄戴上了无名指。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放肆地想他。
脱下鞋袜,赤脚感受沙子的粗粝、温暖,她慢慢朝着海边走去,在沙子变得细软、潮湿之际停下了脚步。
每年她都会来这片海滩,春夏秋冬,不分四季。从磕磕绊绊到大起胆子信任路人,虞宁宁不记得自己这些年来过多少次。
吹着海风,听着潮水拍打的声音,从白天到天黑。从简陋的看海处变身成为开放式的海水浴场,这里每年都在变化,来玩人也越来越多。
周边的商铺也越来越多,公交车站旁的那个小小奶茶铺早已被各种品牌饮料、网红奶茶取代。偶尔,她也会买上一杯热乎乎的奶茶,仿佛他就在身边。
最后一次。
摘下戒指,用力抛向海面,回忆该停止了。
虞宁宁看不见戒指落水的一刻,四周喧闹,也未察觉有人靠近。更不知她转身离开,守在不远处那个身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蹬了鞋袜子都没脱,气恼地跑进她前方的那片海面。
她丢了他送给她的戒指,她是真的决定放下了。攥紧找回的戒指,谢杭望向早已不见人影的堤岸,“虞宁宁……”
算她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