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的街头,从白天到黄昏,男人在马路对面站了许久,直至玻璃橱窗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踌躇、摩挲、攥紧,终于深吸了口气,踏下台阶。
指尖微微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他轻轻推开蔚蓝色的木门,清脆的风铃声随之响起。
坐在画架前的女人摸索着转过身,“欢迎光临。”白皙的脸庞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左侧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一如从前,浅浅淡淡。
她,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男人情不自禁迈出一步。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女人微微侧头,似在分辨脚步声。男人呼吸一滞,心脏刹那揪作一团。
顾不得乱七八糟的思绪,男人几步来到女人面前,伸手,又堪堪顿在半空。积蓄的思念在那双空洞的眼眸望来瞬间,化为决堤的悲伤。
“您可以随便看看,”女人浑然未觉,笑着眨了眨眼,“有喜欢的再叫我。”说完,自顾自地回头准备继续未完的画。
沾满各色颜料的左手摸索在画框边缘,右手的画笔开始重新计算画格的距离。黑色的围裙早已失去了自己的颜色,是她随手擦上的更多的色彩缤纷。
“宁宁……”
落下的画笔停住,灰色毛衣包裹的单薄脊背狐疑地再次转过,女人不解地望着他。
“宁宁,我是谢杭。”
“谢杭?”
唇瓣喃喃,仿佛在搜寻有关这个姓名的……那个男孩。
“嗯,谢杭。”
她的神色中仍有怀疑。他不再犹豫,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一丝惊慌匆匆闪现,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触及凉凉的感觉,是他的脸颊。倏然睁大了眼睛,虞宁宁心跳飞快,急切地再次试图挣脱桎梏,他紧紧抓着不放。
“你……”她想让他放开她。
又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察觉刹那的松懈虞宁宁猛地抽回了手。
步入店里的风衣男人拎着一只橙色的袋子,“宁宁,新鲜出炉的蛋挞,赶紧,”在注意到缓缓直起身的陌生人,“啊,有客人?”
男人叫她,宁宁?
“嗯,嗯。”
她不解释,一个劲地点头,也不知在说服谁?他,还是她自己?
看着风衣男人放下袋子,自然地去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无措安放的手落在男人的掌心。
“我来招呼,你吃个蛋挞,嗯?”
她看不见,她选择了将错就错,“好……”
“虞宁宁,师父让我今晚去家里吃饭,没跟你说吗?”他偏不让她如意。
九年,她躲了他九年,还要继续吗?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神情僵硬的女人,谢杭勾起唇角,轻笑道:“你还要多久?”
她艰难地吞咽口水,“什么?”
“还要多久下班,和我回家吃饭?”
虞宁宁根本不记得她爸有和她说过,他要来家里吃饭,甚至,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尽力平缓心跳,深吸了口气扯出一抹笑容,“我还有事,你去吧。一会,一会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她迫切地想赶他走。
瞥了眼还交叠放在一块的手,他知道她看不见,仍微微一笑,“好,那你和师父顺便也说声,我等你结束一块回去。”
虞宁宁愣在了原地。
“你好,我叫崔嘉运,是宁宁的师兄。不知,怎么称呼?”
横插一杠子的男人看向她的眼神显然并不是只单纯地,想做她的师兄。看向他之际,是警惕、防备,目光不善。
不遮不掩,她看不见,他看得分明。
“谢杭,”双手插兜,他看着正挖空心思再次躲他的女人,“我是宁宁的……”
“同学,高中同学,”她松开了崔嘉运的手,微笑地介绍,“也是我爸的徒弟。因为太久不见刚才一下忘了,你,回来了?”
拙劣而又蹩脚的演技,比起小时候差太多,倒是话语中陌生的客气与疏离反而听来更加自然,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心跳与呼吸。
他是她爸的徒弟,她的高中同学。
“嗯,我回来了。”她却好像依旧不想见到他。
盲杖无措地敲击路面一路直至坐上他的车,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不好意思,有点慢。”
“没事。”
他没事,她有事。现在,她只想快点到家,然后继续离他远远的。蓦然察觉他的靠近,虞宁宁陡然绷直了背脊,“你、你干嘛?”
谢杭深深看了她一眼,“系安全带。”
“谢谢。”
“不客气。”
从车窗的反光中,他看见别开脸的她松了口气,抓在方向盘的双手悄悄捏紧。
整盒蛋挞被她温柔地放进冰箱,温柔地同那个什么崔嘉运说,明天热一热还能吃。任由那个男人替她穿上外套戴好围巾整理头发,神色始终温柔。
“男朋友?”他忍不住问。
她似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嗯。”
“那他应该送你到停车场。”
和他有什么关系?暗骂一声,虞宁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还要看店。”
她听得他轻笑了声,不自觉绷直了背脊,他却没有再说话。
一路无话,诡异的静谧。
车子停下,虞宁宁才后知后觉地思忖起,他没有问她地址?她也没给她爸打电话确认。她真是,蠢。
“到了。”
“哦。”下意识地去摸索车门,被按在了座椅上。
“安全带。”
他的声音近在耳旁,她好像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自己来。”伸手却摸到是另一只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