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泯星。”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先听见空气的破空声,像电视里看到的武侠片,利箭破开阻碍,咻的一声,又脆又响。
像一把芹菜在耳边被用力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脸上才炸开一片滚烫的热。
于泯星没来得及躲,整个人被那一掌扇的往侧边偏了一大步,往后踉跄几秒才停下来,啪叽踩到雨水里。
很热,很烫。
比白榆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时还要烫上好几倍。
乌黑的眼睫上挂满细小的雨珠,眼睛一眨,雨珠就扑棱棱地掉在身前,落在脏污的鞋尖上。
于泯星感觉有雨点砸在眼球上,顺着痣滑下来,融进泪里。
脚底板传来的温度通过神经和皮肤,带着传输的延迟性,脸上的热和身下的凉在身体里碰撞,好半晌于泯星才反应过来,鞋袜一起湿了个透顶。
他闭了一下眼睛,看见自己穿了很久的,还是小姨在海城给他买下来的运动鞋泡在草地上的水坑里,白鞋变的灰扑扑脏兮兮的。
于泯星往旁边移了半步,将自己从低处拯救出来。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
雨丝顺着低垂的脖颈滑入衣领,一丝一丝,落在皮肤上又轻又凉,不疼,但很密。
他没由来地想到那晚手心里捧着的萤火虫。
于泯星抬手抹了一下后颈上的水,抬起头。
杨可予的手落在身侧没完全放下,被精心保养过的手微微张着,漂亮的指甲和闪亮的戒指落上了雨滴,大概她的掌心也是麻的。
她从名贵的奢侈品包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近了,直接往于泯星胸口上一拍。很重的一下,好像要把另一张脸的那巴掌补回来一样。
坚硬的信封,边角戳在锁骨上,有点疼。
他没接,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信封掉在身侧的水坑里。里面的照片滑出来两张,跳进他的视线。
照片大概是偷拍的。很远,很糊,依稀能辨认出那两个身影,并排坐在草地上——以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在萤火虫的光下,明晃晃的。
于泯星的呼吸徒然放轻。
他蹲下身去捡,捡的时候看见第二张照片,是手机截图,白榆手机的定位在“小别野”网吧和酒吧里。
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定位。
照片的边缘被雨水泡的卷起边角,杨可予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爸的事情,我知道了。”
捡起照片的手失控地一抖,照片重新落在水里。
他抬起头,雨丝擦过他的另外半张脸,热的像是又被扇了一掌。
“我说他为什么突然要看萤火虫。”杨可予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不容拒绝的通知,“他保送剑桥了,你知道吧。”
“原本我们给他的规划就是这样,好好念书,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她没什么表情,“于泯星,你和他不一样,我和你妈也不一样。”
于泯星腿有点麻,他把照片叠好塞回信封里,没有递还给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扯到另一件事上。
她说不一样。
当然了,当然不一样。
他从未否认过自己和白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泯星捏着信封的边角,刚才戳他锁骨的那角已经变得软塌塌,一用力就会断掉。
“是我的问题。”他说,“不要说我妈。”
“要说。”
杨可予没放过任何人。
“你知道吗,你妈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答应,我和白沅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答应。为什么?因为当时白沅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你妈说我跟着他风险太大,要小心签字签名,还搬出网上那种新闻案例来吓唬我。”
“还好我当时没听你妈的,不然现在怎么能成为人人羡慕的阔太太?我看你妈就是小心眼,自己嫁了个又穷又丑的,看不得我过好日子,生怕自己一个高材生被我一个学历没她好的人比下去。于泯星,你妈就是这么虚荣,这么利己的一个人,从来只考虑自己。”
“不是的。”于泯星站起来,“她不是。”
于泯星看过叶梦鸢的日记。
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又去给杨可予当伴娘,婚礼忙前忙后,时不时地做了甜点蛋糕送过来,永远是杨可予喜欢的口味。
她不懂美甲,为了杨可予结婚好看,上网自己看了很多搭配,每一套衣服都提出合适的意见。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怀孕时,去照顾怀孕的杨可予,在她家被上门医生检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有孕在身,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的孕妇。
“是你。一直冷血无情的都是你!你为她做过什么?!”
于泯星攥紧信封。
“今年是她的第十年忌日,你有一年去看过她吗,有吗?葬礼又为什么不来?”
“你有想起过她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妈最好的朋友。”于泯星硬生生忍住哽咽,“那天我找了你很久,到处问人有没有看见你,结果呢,你根本就没来。”
“你从来没有真心拿她当朋友,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她一次。”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是你没有心,不配。”
“你知道什么!”杨可予气红了眼,声音因为拔高而破音,“是你妈清高,她有正眼看过我吗?她就是嫉妒,就是恶心!你以为说起这些我就能原谅你了?我告诉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送你出国,不许去英国,离白榆越远越好,也不许过来找他,你跟你妈,还有你那个爸,你们一家人恶心透顶!你害死了你妈,你小姨,现在难道还要来祸害我家吗?!”
肩膀被丢过来的包砸中,咚的一声,同样的位置,更疼。
杨可予在草地上丢下一张银行卡,拿起包包快步离开。
清汤被动静惊醒,走出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见于泯星过来蹭他的小腿。
于泯星蹲下身抱起猫,把脸深深地埋进清汤柔软的肚子。
毛湿了。
被雨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