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这活都是钱麓自己干,不过于泯星想她这周应该不想动手,干脆把活接了过来。
钱麓大手一挥给于泯星转了五百块钱辛苦费,意外得知白榆也在他家,又转了五百凑成一千,说是让他们周末吃点好的。
一千块吃点好的,要点一桌满汉全席吗?
中午于泯星不知道白榆爱吃什么也怕踩雷,点外卖权理所当然地移交到了白榆手上。
写了几个小时作业,白榆需要高热量来补充脑力,于是点了份披萨,经典意式肉酱和美式土豆培根双拼,还点了两杯热奶茶。
尽管于泯星说钱麓给他转了钱,白榆还是没用,“留着留着,留着下次我们再点。”
外卖到的很快,于泯星很久没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吃一会歇一会。
同在屋檐下,两个人其实没什么交流。
白榆专注攻克作业,于泯星帮钱麓算账,都是很需要专注和动脑的事情。
直到下午一通电话打破其中平衡。
来电显示为“外婆”,正好是于泯星去厨房烧水的时候,白榆比他先看到。
“星星,你有电话来。”
于泯星接水,随口道:“谁啊。”
“你外婆。”
“……”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拿起电话去了阳台,掖上了门。
接通电话的下一秒,和过去的很多个电话一样相似的开头。
“呦,还知道接电话,还以为不认我们了呢。”
“外婆。”
“别这么叫我,我不认你!”女声立刻尖锐起来,“也不知道平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长辈,昨天你妈忌日你去看了没?”
于泯星抿嘴:“看了。”
“稀奇哦。”她说,“于泯星,你把我气成这样,一点都不想着弥补一下是吧,不回来看我也就算了,钱也没有。”
他们住的地方离桉城很远,一个南方一个北方,于泯星没那么多钱来回。
不等他继续说话,女人像是被人提醒了,于泯星猜是外公,她不情不愿的。
“哦,我忘了,你自己身上也没几个钱。现在还活着呢,睡在哪个桥洞底下?”
“也不对,你妈死了,那个人在监狱里头呢,房子还是空着的。”女人呸了一口,“一跟你这个扫把星打电话就是倒霉,喝口凉水都能塞牙,晦气马上顺着电话线传到我身上,改天再把我克死喽。”
于泯星沉默着。
“说话噻,哑巴啦?你妈尽心尽力就养你这么个东西,你爸都快出狱了,到时候你两个就自生自灭。我告你啊,你爸出来我一个电话都不会再给你打,老的比小的还遭人嫌。”
骂完一通对面解气了,啪嗒一声把电话一挂。
于泯星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锁屏,映出身后白榆担忧的面庞。
“星星……”白榆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他真的来气,那个人就算是外婆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吧?
“你听见了吗?”他转头,把手机放在桌上,浅灰色的瞳孔里毫无生气,想是对这种话已经习惯。
“听见了。”白榆咽了口口水,“但是,我不认同。”
于泯星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忽然感觉很累很累,还有点生气。
怀里忽然多出一个人,白榆立刻绷紧身体,双臂小心地环住于泯星的身体。
太瘦了。
他碰到于泯星的脊背,薄薄一片,一阵风吹过就能把人吹倒一样。
胳膊也没多少肉,手握住了全是硌人凸出的骨头,侧脸像被刀削了似的,明明小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现在已经瘦的脱了相。
“你真讨厌。”
“嗯,我讨厌。”白榆把人抱紧,“哪里讨厌?我立马改。”
“我明明已经接受了……妈妈走了,小姨和小姨夫走了,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走了……”于泯星抓紧白榆的后背,用力到指尖发白发麻,“我都已经不抱期待了,你非要在这时候转回桉城,说什么喜欢我的话,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
白榆心脏一酸,一句一句听着,听到为什么,已经做好了回答“你为什么喜欢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你一关心我,我就开始委屈了……我已经藏好了,怎么过都无所谓,就这样一直活着也无所谓,不要关心我过的好不好啊……”
不要在我已经忍住眼泪的时候问我怎么了啊,眼泪会立刻挣脱控制,你会见到我丑陋大哭的那面啊。
那样我会讨厌你的。
我不想讨厌你。
我会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底线,恨自己为什么你一来,所有防线就全面崩盘,总是贪婪地想要更多,恨自己明知道多差劲,还是不能狠心把你推开。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个人扛到底。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榆的外套上,于泯星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星星。”白榆一点一点地给他顺背,像小时候一样,“你不能这么想。”
“你没有接受那些事实,你以为的接受,是其他人硬塞给你的。你强迫自己不去期待,把自己伪装成大人的样子,可是这些事情压下来,就算是大人也不一定能全面消化接受,更何况你当时还那么小。”
“你已经撑了很久很久,你很厉害了。”白榆将掌心贴住于泯星的后脖颈,往自己这里压了压,“所以,不要怪自己。”
于泯星将自己包裹成冷心冷面的独立大人,直到白榆的闯入,打破坚不可摧的堡垒,让他必须卸下伪装,面对那些他已经逃避了多年的情绪。
压抑了那么久的东西在短短时间内疯狂地上涌,当然累。
而感到累,恰恰说明还没有完全麻木,本质上还是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于泯星并不是真的“接受”所有的不幸,只是把它们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没有人能毫无情绪地接受命运带来的不公,只是情绪不显,所有呐喊哽咽和崩溃,都在深夜独自一人咽下。
白榆的存在像一把铲子,把所有情绪翻出来。
所以他生气,害怕。
他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白榆,依赖这份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自己独立的状态。
一旦失去,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强颜欢笑地继续往前走。
于是他反反复复地在贪恋白榆的时刻问自己,喜欢和依赖你能不能分清,没有了以后还能不能自己走。
于泯星生气,白榆在融化他心里的冰,而冰化的时候,是燎原般的疼。
“星星,看着我。”白榆十分珍重地捧起于泯星哭花的脸,“我喜欢你,关心你,想对你好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你是于泯星。无论你有没有经历那些,我的行为都不会改变。”
“这里很安全,我不后退,不离开,你骂我打我赶我,我都不走。”
“如果这样的‘讨厌’能让你获得安全感,感到安心和快乐,我愿意换你过去所有的磨难和眼泪到我身上。”
“只要你幸福,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