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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尚书省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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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是想瞒着大家,是不想让百姓们失望。芝县的百姓盼了这么久,盼来了户籍册,盼来了赵叔当县令,盼来了朝廷的勘测官。他们以为芝县很快就会有正式的县名、正式的官府、正式的赋税、正式的地位。他们以为他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逃难的”,不再是“没有根的人”。但尚书省说——你们再等等。

赵叔不想让他们等。

“赵叔。”谢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谢凤。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和青筋分明的脚踝。脚上穿着草鞋,脚趾缝里嵌着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阿凤,你来了。”

“赵叔,张郡守的信,我看了。”谢凤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角,在赵叔对面坐下来。

赵叔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

“我爹给我的。”谢凤看着赵叔,“赵叔,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别人?”

赵叔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难受,有什么用?”

谢凤看着他,看了很久。“赵叔,你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不难受了吗?他们不是傻子。尚书省的批文该来了,没来。陆大人该有消息了,没消息。他们心里清楚。”

赵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叔,他们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保护。”谢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他们需要你告诉他们真相,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想办法。你是他们的县令,不是他们的爹。”

赵叔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阿凤,你说得对。我不是他们的爹。他们是他们自己的爹。”

他站起来,走出县署,站在沐鹤桥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芝县的百姓,都到桥上来!我有话跟大家说!”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田里来,裤腿还湿着;有的从染坊来,手上还沾着靛蓝;有的从学堂来,手里还拿着毛笔;有的从家里来,怀里还抱着孩子。他们站在沐鹤桥上、站在溪边、站在岸上、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赵叔站在桥头,看着这些百姓,看着他们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朴素的衣裳,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信任的、期待的、温暖的光。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开口了。

“芝县的百姓们,俺赵永年,对不起你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赵叔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尚书省把俺们的立县申请搁置了。芝县还是芝县,但不是朝廷认的县。没有正式的县令,没有正式的县丞,没有正式的衙门。你们还是你们,但不是朝廷认的百姓。”

人群又安静了。这一次,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了。只有沐鹤溪的水声在流淌。

赵叔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沉默的、震惊的、失望的、但还没有绝望的脸。

“俺对不起你们。俺以为俺能帮你们要来这个名分。但俺做不到。”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赵叔,不是你的错!”

又有人喊:“赵叔,我们不在乎!”

又有人喊:“赵叔,我们信你!”

赵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站在沐鹤桥上,当着两千多口人的面,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沐鹤桥的木板上,落在沐鹤溪的水面上,落在芝城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谢谢你们信俺。”

谢灵运站在人群里,看着赵叔哭,看着百姓们喊,看着谢凤站在赵叔旁边,伸出手,扶住了赵叔的肩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风吹过来,他靛蓝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朵花。

“客儿,”她叫的是他的小名,声音很轻很轻,“芝县不需要朝廷认。百姓认,就够了。”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芝县不需要朝廷认。朝廷认不认,芝县都在这里。百姓认不认,芝县都在这里。他认不认,芝县都在这里。它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县,不是一块土地。它是人。是阿莲,是陈铁柱,是狗剩——不,是苟胜,是赵叔,是谢凤,是沈令仪。是他。他们在这里,芝县就在这里。

“令仪,”他说,“你说得对。朝廷不认,百姓认。够了。”

元嘉八年十月,张劭从永嘉郡府送来了一份厚礼。不是银子,不是绸缎,不是粮食,而是一块石碑。石碑是青石质的,三尺高,一尺宽,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芝城县”。字是张劭亲笔写的,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和他的人一样端端正正。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永嘉郡守张劭立,元嘉八年十月。”

张劭在附信里写道——“芝县立县之事,尚书省虽搁置,然芝县之名,已在百姓心中。本官立此碑,不为朝廷,为百姓。碑在,芝县就在。”

赵叔把这块石碑立在沐鹤桥头,对着芝县的百姓说了一番话。

“百姓们,这块碑,不是朝廷立的。是张郡守立的。张郡守说,芝县之名,在百姓心中。碑在,芝县就在。俺赵永年说,碑不在,芝县也在。因为你们在。”

百姓们站在沐鹤桥头,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石碑上“芝城县”三个大字,看着那行小字——“永嘉郡守张劭立”。他们不认识这些字,但他们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这些字的意思是——你们不是没有人管的流民。你们是有根的人。

那个叫苟胜的汉子蹲在石碑前,伸出手,摸了摸“芝城县”三个字。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他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芝城县,”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俺的家。”

他的女儿蹲在他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石碑。她的手很小,手指像五根细细的竹签。她摸完了,转过头,看着苟胜,奶声奶气地说:“爹,家。”

苟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他抱起女儿,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一个圈。女儿在他头顶咯咯地笑着,笑声在沐鹤溪上空回荡开来,惊起了溪边的一群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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