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燃尽了,窗外透进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爷爷不在了。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
雪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白得干净,白得彻底,白得像一个刚刚诞生的世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沐鹤溪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沐鹤桥上积满了雪,没有人扫。她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哭不出来。她只觉得胸口有一个洞,空空的,凉凉的,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在。”谢灵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
沈令仪握着那只手,很紧很紧。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爷爷走了,但克尔还在。存仁堂还在。芝城还在。她要做的事还在。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谢灵运。
“帮我把他葬在桃树下。”她说。
谢灵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嘴唇、凌乱的头发,心里像被人用刀割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从心脏到肺腑,从肺腑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每一个细胞都在疼。
“好。”他说。
他们把爷爷葬在了存仁堂后院的桃树下。
没有棺材,只有一张草席。这是爷爷的遗愿,他说过,活着的时候睡稻草,死了也睡稻草,不用浪费木头。沈令仪没有哭,她跪在土坑边,看着谢灵运和周安把爷爷的遗体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填土。土是湿的,冻得硬邦邦的,每一锹都挖得很费力。谢灵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在寒风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填完土,沈令仪在坟前种了一棵兰草。不是名贵的兰,是山上挖来的野兰,和谢灵运种在桃树下那棵一样。她把兰草种在坟头,浇了水,拍了拍土。
“爷爷,你在这里好好睡。春天桃花开了,你就能看见了。”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存仁堂。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声音没有颤,她的步子很稳。但谢灵运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着。
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桃树下,看着那棵新种的兰草,看着兰草细长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看着远处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地流淌。
他忽然想起杜师父。想起杜师父在钱塘山上养的那几只鹤,想起杜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一场告别。告别父母,告别朋友,告别自己。告别的多了,就不怕了。”
他不怕告别。他怕的是,告别了之后,一个人走。
沈令仪不需要他陪吗?她需要。但她从来不说。她是一个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泪都吞进心里的人。她在他面前流过泪,但每一次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者她以为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他推开存仁堂的门,走进去。
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本草经集注》,翻到了某一页,但她没有在看。她低着头,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谢灵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沈沅。”他叫了一声。
沈令仪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在忍着,而是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谢灵运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沅,”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我在。”
沈令仪抬起头,泪流满面。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谢灵运,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温柔的眼睛,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无声地哭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一点一点地渗进布料里,渗进皮肤里,渗进心脏里。
谢灵运抱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哭出来就好了。”
沈令仪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疼了,哭到再也没有眼泪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衣襟,伸出手擦了擦。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弄湿了你的衣服。”
谢灵运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衣服湿了可以晒干,晒不干可以换新的。你哭不出来,我没办法替你哭。”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心疼,有温柔,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爷爷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他。
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