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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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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冬来

元嘉元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

雪下得早,十月末就开始飘了。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沐鹤溪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沐鹤桥的桥面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谢灵运每日清晨都会拿着扫帚去扫,扫完桥再扫学堂门前的路,再扫存仁堂门前的路。他扫雪的时候很认真,从这头扫到那头,再从那头扫回来,把木板的每一条缝隙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有时候会站在存仁堂门口看他扫雪。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毡帽,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他的手冻得通红,但他扫得很用力,像是在和这场雪较劲——你下你的,我扫我的,看谁先认输。

爷爷的身体在入冬后急转直下。

他不只是喘了,开始咳血。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沈令仪用麻布给他擦,擦了一块又一块。她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她怕爷爷会走。她知道他迟早会走,但她怕他走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好好告别。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人参附子回阳救逆,葶苈大枣泻肺利水,丹参川芎活血化瘀,针灸艾灸推拿按摩。她把这些年学到的所有本事都用上了,但爷爷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他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神越来越涣散。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叫一声“阿沅”,然后又闭上眼睛。

谢灵运每天都来看爷爷。他帮爷爷翻身、擦身、端屎端尿,做得自然得体,没有一丝嫌弃。他给爷爷读诗——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爷爷年轻的时候听过,喜欢。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爷爷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谢灵运坐在爷爷床边,手里拿着那卷《诗经》,一字一句地念。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爷爷的梦。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但你知道你不能停下来,因为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转身走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令仪包了饺子。馅是萝卜猪肉的,和去年一样。面是她自己和、自己擀、自己包的,饺子皮擀得圆圆的,厚薄均匀,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爷爷今天精神出奇地好,坐起来了,喝了一碗粥,吃了三个饺子。他看着沈令仪忙来忙去,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阿沅,”他叫了一声。

沈令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爷爷。”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粗糙干瘦,骨节突出,皮肤干裂,但很暖。他摸着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

“爷爷要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令仪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咬住嘴唇,用力咬,咬到嘴唇发白,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

“爷爷——”

“别说话,”爷爷打断她,声音虚弱但清晰,“让爷爷说。”

沈令仪闭上嘴,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着,像是握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

“你不是阿沅,”爷爷说,“爷爷知道。但你是爷爷的孙女。比阿沅还像孙女。阿沅胆子小,见了生人不敢说话。你胆子大,什么人都敢见,什么事都敢做。阿沅不会看病,你会。阿沅不会种田,你会。阿沅不会……”他喘了一口气,歇了歇,继续说,“阿沅不会让爷爷觉得自己还活着,你会。”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爷爷的手背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之间。

“爷爷,你活着,你还活着。”

爷爷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爷爷活了六十八年,够了。见过好的,也见过坏的。吃过饱饭,也挨过饿。穿过新衣,也穿过破衣。活够了。”

他看着沈令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沈令仪把脸埋进爷爷的掌心里,泪水浸湿了他粗糙的皮肤。

“爷爷,我不会有事。我有存仁堂,有稻田,有鱼塘,有茶山。有赵叔,有周安,有芝城的百姓。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克尔。他不是沈家的人,但他和沈家的人一样,有‘意’。他懂我,我也懂他。他会照顾我。”

爷爷的手在她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里有释然,有欣慰,有——放心了。

“克尔,”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好。”

那天夜里,爷爷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是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沈令仪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他年轻时的山水,有他采了一辈子药的悬崖,有他养了一辈子的鸡,有他爱了一辈子的孙女。

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谢灵运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陪着她,从黑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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