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千仞雪想起离开前琉璃的异样表现，以及她曾说的那些话。她说，他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
绕过唐三等人，千仞雪径直走到琉璃跟前，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个她疼爱也嫉妒的妹妹，“……跟我走。”
“好。”虽然千仞雪什么也没说，但琉璃知道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知道了。
……
山洞外的千仞雪心情复杂难言，山洞内的玉小刚此时亦不遑多让。从听到比比东讲述那段过往起，大脑便在飞速运转，从一开始的惊骇回过神以后，玉小刚很快便想起了最初，亦最大的疑点——
时间。
“她真的是你的女儿吗？”所有的疑惑，最后化为了一句话，虽短却直指其核心。
“她当然是。”
回答完他的这一问题后，比比东忽然笑了，道：“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但小刚，一切都太晚了。”
自她吞噬了她的灵魂，接受了她的要求与记忆以后，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自我与记忆相互纠缠，分分合合，直到她彻底接受那个‘比比东’的人生起，她便不再是她。
玉小刚脸色一白，“东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点有问题，那时我们明明在这百花谷，我…不是。我不是不能接受这件事，也没有觉得你不好，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错。她既然是你的女儿，我可以接受的，当初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已经接受了，所以，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通篇话说下来，玉小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颠三倒四的解释到最后都成了祈求。
看着对面这个自与她分手后，便失去了一个正常人脸上该有的喜怒哀乐等表情的男人，比比东想，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吧，明明脸上如此僵硬，没有表情，却又充斥着如此巨大的凄怆。
“可我接受不了。”比比东垂下眼眸，嘴角的弧度没有半分改变，却已不复之前的淡然，只有无尽的苦涩。“我没办法去接受那样的自己，每每梦回，我都仿佛看到了那一天，看到了那个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玉小刚鼓起勇气走上前，将面前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拥入怀中。这一刻他不想再去担心她是否会拒绝，也不想再沉默去接受她的冷漠，他只想和她在一起，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她是他唯一挚爱，是他的妻，是他们孩子的母亲。过去他太弱小，无法保护她们母女，但从这一刻，不，从他与她立下誓言那一刻，就该保护她。
他的天使，哪怕落入凡尘，被世俗沾染，也依旧无暇美丽。
玉小刚紧紧抱住颤抖不已的比比东，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绵绵爱意，“我爱你，东儿，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爱你。”
“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给我一个弥补，以及保护你的机会。”
时隔三十年之久，再次与这份温暖相遇，贪婪与怀念萦绕着她的心，推拒的手也因此变得无力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三十年来，除琉璃以外，她所能坚持下来的理由，也是她倾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人。
只是她也是人，保护者做久了，也会感到疲惫，想要依靠，就像现在，在这个怀抱中，比比东一度想要就此沉溺其中。
这是她渴求依旧的怀抱，来自她此生挚爱的怀抱……
爱语在耳边低喃，温热的泪水落在她的颈间，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要将她融化，比比东想，她真的还能如刚才那般绝然吗？
……
哪怕此时暮色深深，早已看不清下方的美景，但那种居高临下，将万物映入眼底的感觉，依旧令琉璃由心感到舒畅。
只可惜此时并不是赏景的时候。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沉默许久后，千仞雪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琉璃半敛下眼眸，保持着背对着千仞雪的姿势坐在岩石上，没有回头。“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吧，那时圣灵阁的人刚接触我不久。”
原来那么早就知道了吗。千仞雪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道：“恨吗？”
千仞雪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只是内心的痛苦令她想要找人诉说。
而此时，在这个地方，她能找的有且只有琉璃。哪怕彼此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是相互敌对的存在。
“你在问谁？你，他？还是我，妈妈？”琉璃晃了晃双腿，仿佛没有察觉到背后那忽然紧绷的身躯。
“如果问他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无论是我还是妈妈都恨。”
“而如果你是在问你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恨，妈妈。”琉璃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从我之前所见到的来看，有恨，但也有爱。”
听到最后一个字时，千仞雪的呼吸微滞。爱？她？
千仞雪不愿相信，但她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这份爱她渴求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
“其实这些我以前和你说过，但你一直不相信，总以为我是在骗你，安慰你。”说起这些过往，琉璃就生气，她忽然有些理解唐三面对她时，那种气恼又无可奈何的心情了，确实很郁闷。
作为气人那一方的时候，琉璃还没什么感觉，甚至隐隐有些小得意，但此时作为被气那方，她选择原地爆炸！
当然并不是真爆，只是让事实来证明她没有说谎，更不是在安慰她。而如何用事实证明，自然是靠幻境与精神力了。
以幻境将过往重现，以短暂的精神力链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所呈现的一切皆为真。
说到这一点，虽然不想承认，但琉璃觉得还是要感谢雪蓝，若不是她之前将自己拉入意识世界，将过往重现，这些事情她早已记不清了。
她记忆再好，记事再早，时隔这么久，细节上早已模糊。
眼前幕幕，有些事情千仞雪也曾经历过，也在场，只是从她那时的角度看，所见到的皆与此时有所不同。
千仞雪一直以为比比东所关注的只有琉璃，从来都没有正视过她，所以她一直渴求她能将目光投向她，哪怕一秒。
可原来，她早已得到了，只是从来都不知道，从来没注意到。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千仞雪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这份心情究竟名为什么，欢喜？悲哀？痛恨？
如果是在不知道真相以前知道这件事，她一定是高兴的忘乎所以，可是现在……
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什么武魂殿的骄傲，难得一遇的天才，不过是一个奸生子罢了，真是可笑……
悲痛的心，以及那数道无声哀泣、自我责问通过精神力链接传递给了琉璃，虽然立马便被千仞雪切断，但那份感觉依旧残存在琉璃心中。
她跳下岩石，绕到千仞雪跟前，伸手环抱住了她，“你的存在也许是有错，但真正错的却不是你，只要当初这件事有发生，哪怕没有千仞雪，也还有千仞冰，千仞霜。生是原罪，但这份罪恶，没有谁想要它发生，也没有谁想要去承担，你只是幸又不幸的承担了它。”
千仞雪心中慰藉的同时，又忍不住发笑，身前这个人儿以前明明那么小，那么小一个，现在却已经成长的足够保护其他人了，只是有一点一直都不曾改变。
“你这是在安慰我？如果是的话，你以后还是别去安慰人了。”
“谁安慰你了！”琉璃下意识反驳，随即沉默，别扭的抱紧她，闷声闷气道：“反正你就是你，是如永恒骄阳般绚烂的千仞雪！”
“是比比东的女儿，是，姐姐……”最后的话语若不是因为她就在耳边，千仞雪差点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泪水依旧苦涩，心却逐渐回暖，她抬手回抱住身前的人儿，低声应道：“嗯，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
“当然是永远啦，难不成你知道真相以后，就不打算要我了吗？”
千仞雪轻笑一声，道：“我们的小牡丹这么凶，我怎么敢不要呢。”
琉璃瞪大双眼，反驳：“谁凶了？！”
她这么一温柔体贴的妹妹，哪里凶了？！她确定了，千仞雪这个人不仅坏，小心眼，眼光还不好！
“哎呀！”琉璃捂着额头，莹润的双眸中满是控诉。她的额头绝对红了！
“我眼光再差也比你要好那么点儿。”千仞雪说着伸手比划了下她所说的差距有多大。
此时琉璃哪还不明白千仞雪突然给她一脑蹦儿的原因。揉着额，嘟嘟囔囔几句后，抬头一脸讨好地朝她笑了笑，假装无事发生。
东扯西拉几句后，琉璃小心翼翼地偷瞄她一眼，故作无意一般问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千仞雪看着天际高悬的明月，沉默良久才道：“还记得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个遭到围攻的魂师么。”
琉璃点点头，“记得，她的武魂是天使。”
千仞雪并不意外她知道这点，若是不知道才是真的意外，“嗯，胡列娜应该和你说过，最近有人在抓捕拥有天使武魂血脉的魂师。”
“得知这件事情后，我便派人打探过消息真伪与来源，最后，你知道我查到了谁吗？”
琉璃摇头，这件事她都是才从胡列娜那里知道的，怎么会知道是谁。不过这不妨碍她做出假设，毕竟千仞雪给出的暗示太过明显了一点。“武魂殿？或者说是那个代理教皇，墨紫楼？”
“嗯。”千仞雪闭眼沉沉叹了口气，“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但那个人即便没有参与，也绝对知道这件事。”
明面上武魂殿现在一应大小事务都是墨紫楼在处理，但实际的掌权人却是他——
她的生父，武魂殿前任教皇千寻疾。
“他？！”这消息太过震惊，琉璃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在她原有的设想里，千寻疾虽与墨紫楼是一伙，但应该是她的棋子，被她所欺骗才对，然而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琉璃暗叹，先入为主害死人，先不论千寻疾之前做的事情的对与错，处理方式实在太过简单粗暴，只在意眼前得失，而不顾及后果，将自身与武魂殿陷入不利，仁义礼智信，无论哪一点都不占一分，能将大好局面弄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人，着实少见。
只是如今看来，倒是她太想当然了，也对，再怎么说他也做了这么多年教皇，不可能一点能耐也没有，否则背后再怎么有千道流这样的强者撑腰，其他人那里也过不了关。
“大供奉那边呢，他怎么说？”如此大事，千道流不可能不知情，武魂殿以及天使一族，可是他最为在意之事。
怎么说？千仞雪眼眸幽暗的犹如此时的夜色，晦暗幽深。“爷爷说既无人上报，便无需插手，让我安心留在天斗帝国，将事情处理好就行。”
闻言，琉璃明白了，这件事情不止千寻疾知情，千道流更是清楚，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而选择沉默。
墨紫楼……
“你之前不是疑惑我为什么要去杀戮之都，而妈妈又为什么会同意我去么？”
在千仞雪探究的目光中，琉璃将一直以来隐瞒她的事情娓娓道来，“我不知道墨紫楼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对我，对妈妈，甚至是你都抱有极深的敌意，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她看着惊疑不定的千仞雪笑了笑，道：“怎么，吓到了？”
她双手撑在岩石上，身子后仰，看着天空道：“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儿女都是债，虽然很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仔细想想，也有几分道理。你是债，但我更是。姐姐，你说，妈妈到底是有多倒霉，才有我们这样的孩子。”
这是琉璃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事，她想这大概也会是唯一一次吧。因为这世上与她最为相似，关系也最为亲密的也只有她了。
这不仅仅是安慰，更是倾诉。
千仞雪看了她许久，才学着她的方式身子后仰，看着天空，道：“是啊，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这一刻无需言语，静默的陪伴才是两人给彼此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