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马车,琉璃忍不住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不是在坐马车,就是在要坐马车的路上?
“想什么呢,还不上来?”千仞雪挑了挑眉,看着站在马车前的琉璃,再一次思索起失忆是否会对大脑造成不好的影响。
她这个妹妹已经够傻了,再傻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阿嚏!’琉璃揉了揉有点发痒的鼻子。以她多年来的经验与直觉来看,刚刚一定是有人在说她坏话!而那个人,她完全不用去想也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这辆马车车厢内部是三边座椅的构造,正中间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千仞雪,她即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从史莱克学院上车的人。而在她的右边坐着的是胡列娜与小舞,左边则是玉小刚与唐三。
她觉得现在这样坐也挺好的,总不能让这两人面对面坐一块儿吧。
记忆处于混乱状态时,她没觉得千仞雪与玉小刚待一块有什么问题,但她大脑现在十分清醒,很清楚两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所以,还是尽可能分开这两个人吧。这样想着,琉璃朝着千仞雪身边的空位走去。
车厢内虽然坐了六个人,却格外的安静,玉小刚与唐三一人拿了一本书籍翻看,胡列娜与千仞雪此时也格外同步,都在闭目养神。
小舞看了看对面的唐三,又看了看侧前方正在修炼的琉璃,嘴唇蠕动一下后,又重新归于平静。她也修炼好了,这样的气氛不适合兔子。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这一路来的宁静,正在行驶的马车也因着这一突发事件而停下,车厢内的几人循声望去,却因角度问题,看得并不真切,只依稀见到天际飘下数根金色羽毛,其中有些羽毛已被鲜血染红。
千仞雪伸手接住那随风飘进车厢的金色羽毛,上面尚未流逝的魂力波动,令她目光有些泛冷。“在这等我。”
说罢她便推开车门离去,琉璃只来得及看到她持剑的背影。
“她这是怎么了?”琉璃转头看向胡列娜,对于千仞雪突如其来的杀意,奇怪的同时,也有些好奇。
“这种魂力,你不觉得很熟悉吗。”胡列娜弯腰拾起一根金色羽毛,极其随意的动作,却带着撩人心弦的妩媚,只可惜这份妩媚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丝毫不起作用。
琉璃接过胡列娜手中的金色羽毛,略一感应,上面残留的魂力虽然已极其微弱,但那种极为少见的光明气息,还是令她猜到了答案,“天使武魂。”
胡列娜颔首,侧头看向窗外,“听说最近有人在抓捕拥有天使武魂血脉的魂师,原以为是谣言,看来是真的了。”
面对胡列娜的这一回答,琉璃感到无比诧异,“武魂殿不管么?”
千家的传承武魂就是天使武魂,虽然不能说觉醒了天使武魂就一定是千家血脉,毕竟还有武魂变异的可能存在。但总不至于所有有着天使武魂血脉的魂师都是武魂变异吧,纵使这些拥有着天使武魂血脉的人,与如今的千家没有太多关系,但毕竟曾经同出一脉,如今发生这种事,武魂殿居然没有反应,这也太不合理了。
直觉告诉琉璃,这其中有问题。
胡列娜双腿交叠,坐姿慵懒,“可能吧,谁知道呢。”
琉璃狐疑地盯着她,她可不觉得娜娜姐会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但任她怎么盯着她看,后者也丝毫没有反应,反而一手撑在腿上托腮看她,眉眼微弯,“好看吗?”
琉璃下意识点了下头,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察觉到了胡列娜的意图,她张了张嘴想要将话题扯回,但此时千仞雪已经回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独自一人回来的千仞雪,琉璃张望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跟来,不由问道:“不带上她吗?”
千仞雪与胡列娜目光交错片刻后,又各自收回视线。语气淡淡,“没这个必要。”
此时的她完全没有了离开前的杀意凛然,若不是身上还带着些许未消散的血气,琉璃都要以为刚刚是她的错觉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重新坐回她身旁。见状千仞雪有些诧异,“不问我为什么?”
琉璃歪着头看她,“需要吗?”
“嗯,不需要。”千仞雪嘴角微扬,犹如冰雪消融,冷意虽在,却更添了几分暖。她抬手揉了揉了琉璃的头,将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揉的凌乱。
不知从何时起,总是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有着无穷好奇心的小家伙,渐渐长大,不再问那么多的为什么,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陪着你。
琉璃惊呼着伸手护住自己的头,“别揉了,我头发都乱了!”
她梳了好久的发型!别以为她没看出这家伙在坏笑!
唐三低垂着眼眸,无人看见处,那里尽是一片幽暗。他不是不知道千仞雪与琉璃之间的关系,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涌出酸涩。
就算是兄妹,这样也太过亲昵了些……
琉璃理头发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看向唐三。这是吃醋了?吃千仞雪的醋?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笑,但一想到唐三居然在吃千仞雪的醋,琉璃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很期待唐三知道真相的那天,一定超有意思!
……
下了马车,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雾气缭绕,便再看不见其他,胡列娜按照比比东所教她的方法将路口机关启动,走到最后一处时,却发现那个机关已被站在那里的琉璃启动。
“你,进去吧,老师在等你。”胡列娜原本想问琉璃是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但思绪转动间,记起她们第一次来这里时,琉璃的反应,胡列娜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嗯嗯。”琉璃点点头,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走在前头领路。
迷雾散去,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人造迷宫,蜿蜒曲折的道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在前面引路的话,随时有迷路的风险,而一旦迷路,谁也不知道将面临的会是什么。
唐三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不知道是这个迷宫会变动,还是琉璃所带着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道路,所见所闻皆与上次不同。
同样来过一次的玉小刚,心中也是无比讶异,他之前与比比东来时,这里并没有这样的迷宫。若不是路口那株与记忆中一样的巨大桃树,他都怀疑此百花谷,非彼百花谷了。
“妈妈!”
在见到那如双生姐妹般容貌如出一辙的女人时,琉璃和小舞都同时飞奔过去,一人投入一人怀中。
看着女人脸上的温柔,落后一步跟来的千仞雪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与黯然,却很快又归于平静。
“东儿……”眼前这一幕梦中所见景象,令玉小刚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他无数次想要看见这两个他世上最爱的女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幸福与欢笑。
低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也引起了比比东的注意,她将目光从琉璃身上移开,看向声音来源。
年复一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烙印,无论身亦或心。
比比东松开环抱在琉璃身上的手,看着他与千仞雪,淡淡点头,“跟我来吧,有些事,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妈妈,我也一起。”虽然在来前,在知道比比东嘱咐要将千仞雪一同带到这里时,琉璃就猜到了可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连准备都来不及。
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乖,在这等着,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比比东笑得依旧温柔,却也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微微使力,将手从琉璃手中挣脱。不过眨眼的功夫,比比东整个人便出现在了数米外的直径小路上。
千仞雪若有所失地看了眼琉璃,随后步履坚定地跟上了上去,而在她之后,玉小刚同样抬起脚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所有人都进入山洞后,石门随着机关的启动而缓缓闭合。看着那因晗灵晶雾的消逝而变得无比黯淡的晶簇体半晌后,比比东转过了身,道:“追杀令的事,娜娜和我说了,谢谢。”
“谢谢?”听到她的话,千仞雪露出自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却充满讽刺与凄凉。
明明应该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存在,却又如此疏离,真是可笑。
回想起来时的憧憬,千仞雪自我嘲讽般笑了笑,她不该去期待的,“你不必与我道谢,我不像你,我清楚知道为人子,与一个姐姐的义务与责任。”
“义务,责任?”比比东同样笑了,冷而浅。凝视着千仞雪的目光中充斥着无数情感,犹如深渊令人不敢直视,但在那绵延无尽的黑暗中,却又隐藏着一份光亮,那道光名为爱。
“是啊,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母亲,无论过去或现在。”比比东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穹顶,那是这个山洞唯一一个除了黑暗外再无其他的地方。
那份黑暗就如她过去的每一天,无论白昼,亦或黑夜,都只有黑暗。而那个带给她黑暗,剥夺她光明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实际上我也恨你,我时常在想,你当初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没死。”
千仞雪垂在身侧的手随着比比东的话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旁的玉小刚心中亦无比骇然,他不知道比比东为什么这么恨千仞雪,不,应该说他大概猜到了原因,只是不愿相信,不敢去深想,那个答案太过荒谬了。
比比东的话仍在继续,随着她的讲述,那被尘封已久的过往缓缓揭开了面纱,露出那真实而丑陋的疮疤。
谁也不知道那个有着惊人美丽,仿佛集结世间所有美好词汇于一身的教皇冕下,在那份美下,所拥有的不是与其相对应的美好,而是不堪回首的过去。
“不…不可能…不可能……”千仞雪摇着头想要退后,可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灵魂与□□仿佛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存在,一半冷静,一半极尽癫狂。
她想要告诉自己不要被比比东所说的话所影响,这是假的,是她所编造出来的谎言。
真的是谎言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声音,将千仞雪拉近回忆。过去她并不是没有想过比比东如此厌恶她的理由,她想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所以母亲才如此讨厌她。
于是她开始努力,努力学习老师所教的知识,努力去做一个武魂殿少主该做之事,后来她被测出先天满魂力二十级,所有人都在夸赞她。
她想自己是不是足够优秀了?优秀到她的目光能够投向她,能够夸赞她。
可是她错了。
父亲死讯传来后,她便被派往天斗帝国执行渗透计划,知道这一消息时,千仞雪只觉天崩地裂也不为过,她问爷爷她为什么这么讨厌,甚至是恨她。
爷爷当初的回答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最在意的就是那个教皇之位,象征着权利与地位的教皇之位。
那么就让她来摧毁她最在意的东西吧,这样的话,她的目光一定会注视在她身上了。
但现在想想,她真的是因为教皇之位才与那个是她老师的父亲生下她的吗?真的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她出卖自己而遗留下来的污点,所以才憎恶她的吗?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她一直不愿去相信,不愿承认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也是一个母亲最大的痛苦。
“……为什么要告诉我。”
将一切诉说出来以后,比比东那因为恨意而扭曲的面容逐渐恢复平静,她看着千仞雪,头一次对她露出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恬淡而美好,“我和千寻疾终有一战,那时我若赢了,你和我不过是从前那样,但也仅限如此,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但若我输了,我希望在那之后,你能保护好琉璃。”
“……相互扶持。”
比比东的目光悠然飘远,似看着她,又似是通过她去看另一个人,“我从未想过你们两个的关系会如此之好。”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的诞生,从来都不在我的期待中,每当看到你,我都会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一直一直都沉浸在恨意与痛苦中,但实际上,你又何尝不是呢,若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大概也不会想要一个我这样的母亲,与他那样的父亲。”
“我无法说你不无辜,但也无法说你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毕竟你和琉璃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
“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帮我,只是想你不要插手这些事情,我和他注定只能活一个,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千仞雪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山洞的都不记得了,看着暮色深深的天空,泪水落进嘴里时的苦涩,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这个山谷很美也很大,但就是这么美丽这么大的山谷,却让她迷失了方向,想要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