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只消几场大梦的时间,这轮的秋凉又过去了,光秃秃的残枝上挂满了孤寂寒冬的悲凉。在我看来,没有了红叶便不叫秋天,没有见白雪就不算冬天,而如今则正处在两者都没有的中间地带,不伦不类,无所适从,只有越裹越紧的外套让人有了点被冬天接手的归属感。
我的心还属于秋天。我从不悲秋,相反,我爱秋天,爱到想把一整颗心脏填充成落叶的颜色。我想,古城的银杏林会不会很美呢?然而我似乎没机会见识它,在它最美的时刻,在我离它最近也最遥远的时刻。
我还记得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校园里奔跑,跟着一只小猫,来到高墙之下,翻墙而出,直奔银杏林。然而在我到达前一秒,银杏树的树叶尽数脱落干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光秃秃的树。林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笑着和我对视。她口中吟诵着几句诗:
芳华藏尽觅无门,满城秋色不待人。
夜薄那堪人意重,留得残梦便消魂。
惊醒之后,我呆滞许久,终于在记忆消散前一秒把它们抄录了下来,写成小说。这是上高二以来我第一次提笔。我这才想起来,我总是在成长过程中把兴趣变得功利,忘却了从一开始选择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我本就没有什么天赋,终究也成不了什么大文豪,那就不要想那么多,把一腔热血喷洒出来就足够了。成长是一场背叛,但是无论背叛什么,也不要背叛那满怀的少年心气。
十一月是“艺术教育日”,校园艺术文化节会逐步展开,当然最吸引人的当属校园十佳歌手大赛。
上午大课间,文艺委员汪江树(话说他当上文艺委员纯粹是摇号摇出来的,天选之人吧)被叫去开会,回来后和我们说十佳歌手大赛开始报名了,初赛定在下下周三,有一周多的时间准备。我想参与一下,但是害怕唱得不好出丑,一直在犹豫。中午放学,我没急着去食堂抢饭,坐在位子上发呆,思考到底要不要参加,毕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陈渡迎出现在门口,叫我一起去吃饭。我自然抓上本书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了,问她怎么就想到找我来了。
“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在。”她双手插兜,路过门口吃鸭腿的小猫时还饶有兴致地逗弄两声,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子,“你报十佳歌手了吗?”小猫鸟都不鸟她,埋头苦吃。
“并没有。我没想好要不要报呢。”我踢飞一个石子,吓得小猫炸了一下,随后继续吃鸭腿。
她勾住我的肩膀说:“快报,你不是说好要和我搞乐队呢吗?我上次回家都把吉他带过来了呢!”
我设想了一下:如果初赛过了,复赛在报告厅,我能和她一同站在台上表演,一同迎接台下的欢呼,一同被记住,两人的名字纠缠在一起……这真的很诱人,可是……
“我说实话,我超想报,但是我这个人害怕失败,害怕能力得不到肯定,这会让我极其挫败,你懂吗?”我一咬牙,狠心剖析开自己展示给她看。我能认识到我的弱点,但是我极少像如今这般直面它,把它曝光在空气中,公之于众。
她安抚我说:“我明白,但或许你应该自信一点。从第一次听你唱歌开始我就觉得你唱歌很好听,上次在KTV更印证了这个想法。去年我听过初赛,真没几个比你唱得好的。”她眼睛发光,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的“冒名顶替综合征”都不敢发作。我真这么厉害吗?而且还有陈渡迎的帮衬……
我一咬牙,抓紧她的手说:“行!你说唱啥吧!”我的语气坚定到像是要出征刺杀总统,而非参加比赛。
她见我如此坚定,笑逐颜开,回握我说:“就唱《我好想你》!”
两天后,周日自由活动时,她带我到第三教学楼和办公楼相连的那条走廊,进一间小小的空教室。其实并不是真的很小,只是它的一多半被废弃的桌椅占据,加之窗帘常闭,四下密不透风,自然显得局促。她打开灯,灯光打在桌椅上时甚至产生了丁达尔效应。中央的空地倒是干净无比,几把木椅和一张课桌也都被擦得闪亮,自疏濯污泥之中。我目瞪口呆,老半天才想起问她这是哪里。
“我找舞蹈社那个李老师借的。这就叫人脉,懂吧。”她关上门,从角落里搬出吉他,插上效果器,试了试音。一切自然得如同回家了一样。调好音,她又说:“现在这里算我半个秘密基地,一般没人往这边走,更没人能进到这里。我平时把琴就放在这。”
“有实力。”我连连点头。
她从琴包里翻出谱子,说要和我对一遍,看来是早有准备。果不其然,一遍下来,她弹得很顺利,基本没听出什么错,杂音都很少。但是说真的,我跟不上。原曲、伴奏、吉他Solo,这三者差别还是很大的,没有了原唱,一不小心就会抢拍或者拖拍,不只影响节奏听感,还可能把吉他的节奏带跑。我泄气了,忍不住又冒出了灾难主义的苗头,疯狂消磨我的斗志。我折叠在椅子上盯着地板发呆,局外人一般观看脑海里两个小人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