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坐下。我站在长桌边上,看着那些埋头吃饺子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老魏还在不停地捞饺子,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重复了几十年一样。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坐下,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我心里一紧——是孩子在叫我——对!接孩子到点了!
我转身离开了面馆。
走到坡上的时候,我往南边看了一眼。
然后我停住了。
一队人正从新房那边往村南走。最前面的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带着小臂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后面一个人也端着托盘,上面放的我看不清——像是头,又像是脚。那队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们的气质不像普通的村民,更像是某种仪式的参与者。
我站在坡上,看着那队人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不是模具。那是真的。
我转身跑回了新房。
房子很大,坐北朝南,装修得有些过分——欧式的吊灯,大理石的地面,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格和这座黄土村庄格格不入。我来不及细看,径直穿过客厅,跑进主卧。
主卧很长,有两扇门。正门是上下两半的,上半扇镶着玻璃,下半扇是实木的。我反手把门关上,摸索着找到了门闩——很粗的一根铁闩,插进槽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牢了。
然后我转身去看后门。
后门也是上下两半的。上半扇的玻璃好像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我凑到玻璃前往外看,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外,正透过玻璃往里看。他看不见我,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正研究着怎么把后门也锁上,前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
我转过身,看到马奎带着那几个人鱼贯而入,走进了主卧。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德厚用过的那招——李飞的名字——也许还能再用一次。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我是李飞的人!”
马奎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在听到我喊出那句话后甚至亮了一下。
“你如果不是李飞的人,”他说,“我还不想截胡呢。”
语气里那快要溢出来的贪婪,让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我的小儿子。他明明应该在学校里的,十一点二十才放学,但现在他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扑到我腿上,抱住我的腿,把小脸埋在我膝盖上。
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弯腰抱起他,冲向门口。
马奎没有拦我。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往外跑,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我抱着小儿子跑出新房,跑上土路,往村口的方向狂奔。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黄土的味道灌进鼻腔里,呛得我喉咙发紧。我一边跑一边四处找交通工具——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但链条断了;有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但车胎是瘪的。我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盘石碾,跑过老魏面馆——老魏还在捞饺子,头也没抬。
跑到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时,我看到了我的大儿子。
他从东边的道口出现了,背着书包,正往这边走。
“快跑!”我喊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女人很面熟——就是刚才端托盘的那队人中的一个。她捏住我大儿子的下巴,往他嘴里滴了一滴什么东西。红褐色的液体,粘稠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你给他喂了什么?!”我尖叫着冲过去。
我身后,马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抱紧怀里的小儿子,拼命往前跑。那条东西走向的马路就在眼前——只要跑到那条路上,只要跑出这个村子——
我快要跑到马路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队人已经走到了村南的土路上,最前面那个人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可见。他端着的托盘上,那两只手臂依然白皙修长,像是玉石雕成的,又像是瓷器烧出来的。它们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木柄的短刀。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在晨曦中泛着模糊的光。窗帘外面是天亮之前的灰蓝色,鸟在叫,楼下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画架上的画纸换了一幅。
我睡前明明把画具收好了,炭笔也放回了笔筒里。但此刻,画纸上出现了一幅新的画——一扇黑漆木门,门板厚实,带着木头本身的凹凸纹理。门缝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眉眼清晰,眼神安静。门板上挂着一把黑色木柄的短刀。
我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铅笔灰。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带走那些灰黑色的粉末。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有些发白。
我关掉水龙头,回到书房,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画架旁边,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没有刻意控制它。我让它自己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画纸上出现了第二幅画——一队人的背影,走在一条灰黄色的土路上。最前面的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只手臂。白皙修长,像玉,像瓷。画面右下角,有一只人手从地面伸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我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两幅并排放置的画。
一扇门。一把刀。一队人。一只手。
一夜之间,两幅画。
我站在画架前,看着那两幅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的片段。孙德厚说“她是李飞的人”时的语气,马奎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赵大壮夺刀的场面,那队人端着托盘走过的背影,还有那个被抓住的孩子,那滴红褐色的液体——
马奎说:“你如果不是李飞的人,我还不想截胡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猎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他的重点不在“李飞的人”,在“截胡”。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不是因为我跟李飞有关,而是因为我本身有什么价值。“李飞的人”这个身份,只是让他更有理由动手。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去看那个梦。
不对。
不是“我”。
是“她”。
梦里那个女人不是我。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外套,袖口有些脏了。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帮上沾着黄泥。她有丈夫,丈夫叫赵大壮。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四岁。她去接孩子放学。她认识孙德厚,认识马奎,认识刘铁柱。她住在村东高坡上那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房里。
那个人不是我。
我是陈时桉。滨城市第三中学的美术老师。离异,独居,没有孩子。我母亲叫陈秀兰,五年前过世了。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从来没见过赵大壮,没见过马奎,没见过孙德厚。我从来没去过西望村。
但在梦里,我变成了她。
我以她的眼睛看,以她的耳朵听,以她的身体站在那条黄土路上。我知道她的丈夫脾气火爆但心地不坏,知道她的孩子几点放学,知道村里谁可以信任谁要绕着走。我知道那栋新房的门闩怎么插,知道从村口走到学校要多长时间。
我知道她是陈月。
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我说不清楚。它不在梦里的任何一段对话中出现过,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但当我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时,“陈月”这两个字就浮了上来,像是本来就沉在水底的东西,此刻自己浮出了水面。
陈月。
姓陈。
我姓陈。我母亲姓陈。我外祖父姓陈。她也姓陈。
我站在画架前,把这个巧合放在脑子里转了转。姓陈的人很多,全国有千千万万个姓陈的人,一个村子里有几个姓陈的再正常不过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我开始做这些梦之后,在我发现那些画会自动增加内容之后——这个姓氏让我有些在意。
我回想了一下苏婉宁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她说我外公把记忆留在了血脉里,我妈不愿意接收,所以他跨过我妈直接找到了我。她还说血脉记忆共鸣需要血缘关系才能传递。
如果血脉记忆共鸣只能通过血缘传递,那我梦里的这个女人——陈月——她和我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血缘关系。否则我无法进入她的记忆,无法以她的视角经历那些事。
但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过有这么一个亲戚。我外公也从来没有说过。我翻了母亲留下的遗物,找到了李飞的信,找到了外公的图纸,但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陈月”这个名字。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
我不知道陈月是谁。但我知道她和我有关系。而且我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和我正在经历的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我需要知道她是谁,她和陈家是什么关系,以及——她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在梦里,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她被人追捕,有人往她大儿子嘴里滴了不明液体。她抱着小儿子跑向村口,身后是马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她就死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梦里没有出现她的死亡场景,没有人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但当我站在画架前回想那个梦的时候,关于“陈月”的信息里,最后一条是:1975年,难产,去世。
二十七岁。
我放下水杯,回到书房,又看了一遍那两幅画。
第五幅画。第六幅画。
一夜之间,两幅画。间隔在缩短。而且缩短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凌晨四点。他应该还在睡觉。但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转——马奎的眼神,那队人的背影,那个孩子被抓住的画面。我想跟谁说句话,随便谁都好。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上。
不是现在。天亮了再说。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离天亮还有一阵子。鸟叫了,一声接一声,清脆而固执。我听着那些鸟叫,慢慢地,呼吸平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