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场对话。赵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看向窗外的瞬间,都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说“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他要确认什么?他需要多久才能确认完?他确认完之后,会给什么给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
土路是灰黄色的,被踩得很实在,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黄土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远处有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根根弯曲的手指。
空气里有一股黄土的味道,混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外套,袖口有些脏了,手指上沾着干了的泥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帮上沾着黄泥。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刚才还在睡觉,在床上,在滨城市的家里。然后……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有人把一段胶片剪掉了,直接把下一帧接了上来。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这件事。我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接孩子。
老大十一点十分放学,老二十一点二十。现在已经十点五十多了。从这儿走到学校,至少要十五分钟。我得抓紧了。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想找个人问路。这时我看到孙德厚从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里走出来,朝我这边走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中等身材,微微弓着背,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像是常年低头干活养成的姿态。他看到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他说。
我没问他带我去哪儿,就跟上了。好像我本来就该跟着他走一样。
他带我走到村委会门口——灰砖砌的,比周围的土坯房要高出一截,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西望村生产大队”几个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说,“我去找个人。”
“好。”
他转身进了旁边一条小巷,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我站在窗根底下,靠着墙,看着面前这条空荡荡的土路。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空气里那股黄土的味道更重了,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像是血,又不完全是。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
我开始有些不安了。接孩子的时间快到了,我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我正准备自己去找路,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紧贴着墙。巷口转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马奎——三角眼,大背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腰间别着那把黑色木柄的短刀。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横眉竖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马奎指着我,“哪来的?”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孙德厚带过来的,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往前逼了一步。
“外乡人吧?”他说,“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跟孙德厚进来的,”我说,“他让我在这儿等他。”
“孙德厚?”马奎冷笑了一声,“那个怂包能带你进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把我堵在墙根底下。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油腻腻的饭菜味,混在一起,熏得我胃里直翻。马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孙德厚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挡在我和马奎之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李飞的人。”
马奎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拔出来。他盯着孙德厚看了几秒钟,又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他抿了抿嘴,腮帮子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瘦高个儿,像是马奎手底下能说得上话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奎听完,喉结滚了一下,把手一点点的从刀柄上拿开了。
“李飞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收敛了一些,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又低声说了一句,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隐约听到几个字:“……哥,犯不着……”
马奎哼了一声,脚跟微微动了动,肩膀刚斜了一点——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壮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冲到我面前,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确认我没受伤,然后转向马奎。
“马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围着我媳妇儿想干什么?”
马奎转过身来,面对着赵大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没想干什么。”马奎说,“就是路过,看见个生面孔,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问完了就走。”
马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赵大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没有动,场面一时僵住了。
孙德厚赶紧又凑上来,摆着两只手:“行了行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行了。大壮,你带媳妇儿回去吧。马奎,你也忙你的去。”
赵大壮没有理会孙德厚。他的目光落在马奎腰间那把短刀上,盯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去。
“这把刀,留下。”
马奎的脸色变了:“凭什么?”
“你拿它吓唬我媳妇儿了。”
“我没拿它怎么着。”
“你摸了。”
“我——”
赵大壮没有等他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马奎的腰间。马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护那把刀——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赵大壮已经一把抓住了刀柄,从马奎腰间抽了出来。
马奎的脸涨红了,伸手想要夺回来。但赵大壮已经把刀攥在了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马奎的声音高了八度。
“算了算了,”孙德厚赶紧拉住马奎的胳膊,“一把刀而已,马奎你也不是非要别着它。走了走了,省得闹大。”
马奎身后那个瘦高个儿也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奎哥,先走,回头再说。”
马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看着赵大壮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赵大壮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看着马奎消失的方向,眉头拧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我伸手拿了过来。
“放我这儿。”我说,“放你那儿,你迟早拿去砍了他。”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要拿回去。我把手背到身后,瞪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话,你的孩子我不管了。反正我是个后妈。到时候你进去了,让你儿子在铁窗外边给你唱铁窗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把短刀别在腰间,用外套的下摆遮住,然后继续往西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盘石碾,碾盘上落了一层灰土和枯叶。
我绕过石碾,继续往前走。
再往下走一段,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其中一栋比其他几栋都要破败,那是刘铁柱家——黄土的墙,也没有个院门,东边是糊着报纸的老式窗户,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西边挂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厚门帘,门帘下摆磨得毛了边。
路过那栋破败的土坯房,走到自家半掩着的院门前,透过门缝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院子里铺着红砖的地上玩石子。
那孩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小小的身影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的手轻轻搭在门钌铞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眉眼很清晰——浓眉,大眼,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他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脸。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他想了想,走到下坡刘铁柱家跟前,离着门前大概四五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门帘掀开了,刘铁柱走了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偏黑,精壮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他看见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说话。
“你家孩子跑我院子里去了。”我说,“家里的零食不怕孩子吃,可是家里没人,万一磕了碰了多危险。”我抿了抿唇,又说道:“孩子……的监管教育,大人还是得上上心,这……孩子太小了。”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本来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想跟他吵一架。但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我余光透过那个里屋窗户,看到炕上坐着一个人——张王氏,黑黑瘦瘦的,满脸褶子,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哪里。那句话就变了味道。
刘铁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没有道歉,没有感谢,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他的语气不算冷淡,更像是一种“我收到了”的确认。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刘铁柱还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那个小男孩已经回自家门口蹲下身,继续玩他的石子了。而炕上的张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透过那个破了的窗户纸洞,直直地盯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到点了,得接孩子了!
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空气里那股黄土的味道一直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了。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家面馆——老魏面馆。
店面不大,坐东朝西,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店门口摆着一张拼接的长桌,桌边放着几张高脚凳,圆凳面,三条凳子腿,看着不太稳当。桌子上方搭着一个凉棚,油毡布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露出底下的竹篾。
老魏正在锅前忙活,弯腰驼背的,穿着青布衫,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手里拿着一把笊篱,正在往一个圆形铁盘里捞东西。
我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铁盘里的东西——饺子。
不是面。是饺子。
我有些奇怪。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我不认识他,面生,像是外村来的——刚才跟我说这家面馆的面卖了很多年了,让我一定要尝尝。但上来的却是饺子。我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吃饺子,没有人提出异议,像是本该如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