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发现水已经喝完了,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没有再续。
“陈老师,”他说,“您先是打电话去档案馆问,又亲自跑了一趟,回来之后还给一个写过相关文章的人发了站内信——一个沉在水底三十年的村子,您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沉默了几秒。
“我确实是在县志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我说,“也确实是因为好奇才开始查的。”
“那为什么是西望村?”他问,“青平县下面被淹的村子有十几个,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
“因为我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这个名字。”
“什么地方?”
“我母亲的遗物里。”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您母亲?”
“她已经过世了。”我说,“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看到一些东西,和西望村有关。”
“什么东西?”
“一些信件。”
他没有立刻追问信的内容。他看着我,目光比之前专注了一些。
“您母亲叫什么名字?”他问。问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看我,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空杯子,像是随口问的,又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我顿了一下。
“……陈秀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然后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陈老师,”他说,“您知不知道您外祖父叫什么名字?”
“陈鹤年。”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咖啡厅里的灯光显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吧台那边传来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短暂而尖锐。
“您外祖父,”他说,“一九六〇年在西望村待过一段时间。”
“我知道。”
“您知道他在那边做什么吗?”
“建一个地下工程。”
“他告诉您的?”
“我母亲告诉我的。”我说,“她说的不多,只提过几句。”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您母亲还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那个工程完工之后,我外公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不爱说话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坐在床上喘粗气。”
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养父也是这样。”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不懂。”他说,“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事压在一个人心里太久了,是会把人压垮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他拿起桌上那杯空了的水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赵老师,”我说,“您手上有没有西望村的资料?”
“有一些。”他说。
“能不能让我看看?”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不行。”
我没有追问为什么。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
“确认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您后面还会画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问的问题本身,而是因为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和之前问“您在三中教书”“教了多久了”几乎一模一样。但就是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问的不是我还会不会继续画画。
他问的是我还会不会画出那些画。
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出来的画。
“……应该会。”我说。
“那就好。”他说,“等您画了新画,可以告诉我一声。”
“可以。”
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隔着那张桌子对视了一秒,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坐下了,面前又多了一杯水。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的积水里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我穿过马路,回到车上,把帆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开出两条街之后,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什么都没给我。但他也没把门关死。
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