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跑着上楼的。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捅了两下才对准。进门之后顾不上换鞋,直奔书房,从画夹里抽出那三张画,一张一张摊在书桌上。
第一张,老槐树。
我把台灯拉到最近,俯下身凑近了看。那个男人的右手——确实是握拳的。之前我只注意到他的侧影和衣服的颜色,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手。但现在我看见了,他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的凸起在灯光下形成几道细小的阴影。
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把画举到灯底下,侧着光看。铅笔线条在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他的拳头不是完全闭合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有一些短线,像是某种物体的轮廓。
但画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我又看第二张画,黄土房子。这一次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些房子的窗户虽然小,但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人——也许是我多心了。
第三张画,苏婉宁的侧脸。这张画最干净,就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没有多余的线条。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看向画面的左上角,像是在注视什么东西。
我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留白。
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画这张画的时候,苏婉宁在看什么?
我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书桌上的台灯照得那三张画纸泛着暖黄色的光,上面的线条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一个放大镜——那是我以前画工笔的时候买的,好久没用过了。我拿着放大镜,一格一格地检查第一张画的每一个角落。
男人的衣领,深青色,没有花纹。头发,短短的,有些凌乱。耳朵,轮廓普通。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干净利落——
我停住了。
放大镜下,那个男人的耳垂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线。不是皱纹,也不是衣领的线条。那是一道弧线,从他的耳垂延伸到下颌角的方向,像是——
像是眼镜腿。
我放下放大镜,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个男人戴眼镜。
在第一张画里,他的侧影挡住了眼镜的大部分,只留下耳垂后面那一小段弧线。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深青色衣服,站在槐树底下,右手握拳。
他是谁?
我拿起手机,想给苏婉宁打个电话,但想到她下午说“这边有事”,又放下了。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三张画收好,放回画夹里。
冰箱里还有前几天买的速冻水饺。我烧了一锅水,把水饺丢进去,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街,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
水开了,我把饺子捞出来,盛在碗里,端到茶几上。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吃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我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我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老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除了那张合影之外,其他的照片都很普通——家庭聚会、河边游玩、几个年轻人的合影。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所有照片都倒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翻看。大部分照片背面都没有字,少数几张写着日期:“一九八四年春”“一九八五年国庆”“一九八六年元旦”。
我拿起那张合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一九八六年夏。”
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
如果李飞是一九八六年夏天走的,那他走的时候,是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