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走进机库的时候，辰小尘正蹲在机甲脚下做最后的检测，凌霄依然靠在那根柱子上，姿态看起来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慵懒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今天站的位置变了。他不在辰小尘的三步之外，而是在一步之内。他不在辰小尘的侧后方，而是在他的正侧面，一个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攻击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位置。

雷暴身后跟着刀疤脸和另外几个手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腰间别着一把看起来不像是本地货色的能量手枪。他的表情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少了些随和的笑意，多了些审视和试探的味道。

“听说机甲修好了？”雷暴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辰小尘从机甲脚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着雷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平静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邀功请赏的期待，也没有小心翼翼讨好对方的卑微，只有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的坦然。

“修好了，”辰小尘说，“武器系统可以正常使用，能量核心效能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你可以让人试机。”

雷暴的表情在听到“武器系统可以正常使用”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控制住。

那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刀疤脸还在忙着用眼神剜辰小尘，雷暴的其他手下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头儿的微表情。

但凌霄注意到了。他即使靠在那根柱子上，即使左臂还吊着绷带，即使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发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琴弦一样紧，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都被他一丝不漏地捕获，送入大脑进行实时分析。

雷暴的反应不对。一个正常的、急需这台机甲来扩张势力的地痞头目，听到“武器系统可以正常使用”应该是兴奋，是惊喜，是恨不得立刻坐进驾驶舱去体验一下那种掌控力量的感觉。但雷暴的反应不是兴奋——是警觉。

凌霄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打了个标签，不动声色地继续看戏。

雷暴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拍了拍辰小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大哥式的亲热：“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们俩，从今天起就是我雷暴的贵客，谁敢动你们，老子第一个剁了他的手。”

他说“你们俩”的时候，目光在凌霄和辰小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看凌霄的时候，目光里有忌惮，有欣赏，还有一丝凌霄捕捉到了但暂时还不能完全解读的东西。看辰小尘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像在看一件刚刚被证明价值连城的宝贝，在盘算着这件宝贝到底值多少钱、能给带来多大的利益。

辰小尘被他拍那两下肩膀的时候，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不喜欢被除了凌霄以外的人触碰，尤其是这种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赏识”意味的触碰。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到了凌霄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内。

“雷暴老大，”凌霄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从容，“机甲修好了，我们的交易也算完成了。按照你之前说的，我们可以走了。”

机库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雷暴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变得不一样了——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表面还是那张纸，但底下的纹路已经变了。他看着凌霄，目光在那张带着伤但依然从容不迫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洪亮，在机库的钢架结构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走？急什么？”雷暴把手搭在凌霄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你们帮我修好了机甲，我还没好好谢你们呢。多住几天，养养伤，吃几顿好的。你们这个样子，就算走了，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不好应付不是？”

凌霄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看着雷暴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雷暴的瞳孔里。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雷暴搭在凌霄肩膀上的手下意识地收了回去，不是因为凌霄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那不是被施舍者的感激，也不是阶下囚的顺从，而是一种不管在什么处境下都不会被折断的、属于强者的从容。

那种从容，让雷暴觉得不安。

“那就再叨扰几天。”凌霄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雷暴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到机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辰小尘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凌霄的信息素在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半个刻度——那是Alpha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

雷暴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刀疤脸和其他手下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一大群人像是退潮一样呼啦啦地离开了机库。

辰小尘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地、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凌霄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雷暴消失的方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他知道了。”辰小尘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凌霄说，“他知道通讯系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