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温予组织黑板报小队开会。还是老队伍,除了温予、李可嘉和陈才,还有两个人,大家高一一块画了两个学期的板报,已经有默契,很快明确分工,主题昨晚就在群里定好了:以史观今,弘扬传统文化。
“这周没有晚自习,咱们放学后的这段时间来做,就照昨晚沈琪画的排版,这周应该是可以弄完的。不够的话周六来加个班可以吧?”温予说,“我和陈才昨天晚上找了些资料,我整理好了,发群里大家看看吧。”
说到资料,既然是以史观今,当然就要以一些历史人物和事件作为引子,他们在讨论的时候就列出了些耳熟能详的名字。
“我昨晚也去搜了一下,搜到个特别厉害的人物,”沈琪是绘画之一,她是班上唯一一个美术生,“靖朝的一个将军,说是什么武曲星降世,百战百胜,一次败仗都没打过,天选之子,特别牛。”
“谁啊?”
“不知道,那帖子里都是在猜。”沈琪说。
“那你说啥,真有这么牛逼的人,早就写进课本作为重要考点了,编得这么假你都信,”另一个负责板报美术的叫于航帆,画画还不错,纯属课余爱好,呛她道,“少看点野史吧大姐,天选之子都是当皇帝的好吧!”
沈琪抬脚就踹。
“听着挺厉害,没名没姓有点可惜,琪姐你在哪看的?”温予有点好奇。
“就搜资料的随便点的一个论坛,”沈琪说,“班长你想看啊?我一会发群里,当个故事看也蛮精彩的。”
温予点点头:“好啊。不过咱们画板报还是用大家都认识的历史人物吧。”
一番讨论,资料确定下来,沈琪也在昨晚的排版基础上细化了图画的具体细节,她和于航帆今天先留下来打个粗略的草稿。
他们是在教室后面开的小会,温予时不时往座位看一眼,邱为和赵骏明在闲扯淡,宋默没走,真的坐在那儿写着作业等他。少年挺背直腰,斜阳西下,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金色尘埃。
散了会,温予走到他书桌旁,曲指轻轻敲他桌角,背着手有模有样的:“同学,放学了不要在教室逗留,赶紧回家。”
宋默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话,收拾起东西。
但温予看见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是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
这似乎是第一次见宋默脸上出现疑似笑的表情。温予愣了一秒,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过去。陡然拉进的距离让宋默也僵住了,反射性地后退半步,慢半拍地问:“怎么?”
“老爷,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温予声情并茂,完了还背着手感慨地摇头晃脑。
宋默:“?”
演的人自己先笑了出来,引来一旁放学后游手好闲的邱为和赵骏明:“笑什么呢鱼少?”
“哼哼,你们不懂。”
宋默脸上的笑一闪而过,而那昙花一现的神情只有自己看见了,这令温予再次有了那种奇妙的优越感,扬着眉毛有些得意。
邱为和赵骏明根本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但这么欠揍,必定有鬼。两人追着他打打闹闹地跑出教室,温予边躲边朝教室里的宋默喊:“宋默——拜托啦帮我拿下书包!”
温予一下课就收拾好了东西,宋默备好自己的书包,又拎起温予的挎在右肩上。
斜沉沉的夕阳光铺满走廊,被追着跑远的少年折返回来,那光镀在他身上,蓬松的发被凤拂起又落下,黄昏便起了浪。他眼中残留着嬉闹后的笑意,爽朗而充满活力:“谢啦,给我吧。”
书包回到主人身上,也没被好好背着,被温予随意地甩在一边肩上挂着。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见宋默一直盯着自己,温予歪头摸了摸脸。
宋默收回视线:“没有。”
赵骏明和陈才结伴先走了,邱为藏在楼梯拐角处,还想吓温予一跳,结果没吓到反被说幼稚。
邱为被骂了也不回嘴,一脸狗腿子样:“行,我幼稚,鱼少你看盲盒的事……”
温予老神在在:“好说,好说。”
倒是宋默没拒绝一起去,让温予有些惊讶。他甚至还没开口问,宋默就像是默认了会一起似的,没有抗拒的意思。
想了想,这正合他意。
温予可没忘记宋默头上有多黑,在他今天的不懈纠缠下,黑条的颜色比昨天又浅了一点,而且今天除了那颗擦边的篮球,没有再发生别的意外。
——事实证明,中场香槟开不得。
他们走到二楼,正撞上某个班的值日生拎着拖把和水桶往厕所的方向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很突然地,水桶提手断了。
失去牵引力的水桶“哐咚”一声砸在地上,大半桶的涮过拖把的污水瀑布一样翻滚倾倒,哗啦啦浇在走在外侧的宋默腿上。小腿连同两双鞋子被浊浪打湿大半。
温予一手抓住宋默,把他往后面拉开,已经晚了。邱为“卧槽卧槽”地叫着像被水烫着了似的跳开,温予也只能拽着宋默亡羊补牢地退出正顺着楼梯往下持续流淌的水滩。
二楼是高一的班级,他们还没说什么,自觉闯了祸并且殃及旁人的学弟先发出了尖锐爆鸣。
跟手忙脚乱又要道歉又要赶着清理现场的学弟相比,宋默非常之淡然,甚至漠然。
温予觉得应该是麻木了。
“鞋子里面湿了吗?”他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先把裤腿的水拧一下再擦吧。”
“还好。”宋默说。
只是些水,处理起来不麻烦,难受的是要一路忍受湿哒哒的裤子和鞋子。
温予想到什么,问他;“你带了换洗的衣服裤子吗?”
宋默还真:“嗯。”
温予:“……行。”
没想到真的有人每天都带一套备用衣物到学校,温予真的很好奇他过去十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打饭水桶的值日生和同班同学一起哼哧哼哧地清理走廊和顺着楼梯淌下去的水渍。宋默则去厕所换衣服,邱为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他怎么还带一套衣服来上课的?昨天好像也是这样吧……语文课那会,他不是回教室拿衣服来着?”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打听这种事情。”温予说。
“?”
随时需要换衣服这事对宋默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识”。他动作很快,不消片刻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回来——甚至连鞋子都换了一双。
这下不仅邱为大受震撼,温予也有些愕然。
怎么连鞋袜都有?
这孩子以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焕然一新的宋默根本看不出几分钟前的狼狈样,还是那副天崩地裂都不带变化一下的冰块脸:“不走么?”
“宋默,你这……全换啦?”邱为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嗯。”
“你还揣着双鞋来上课啊?是打算体育课换的吗?嘶不对啊,你那双鞋也是运动鞋……”
“好了好了,快走,为为你还要不要我帮你抽盲盒了?”温予一手按着一个,推着两人的肩往前走。
【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好奇怪啊,又不住校为什么会带衣服鞋子来学校?一整天也没见他换啊……未卜先知啊?】
听着邱为心里纳闷的嘀嘀咕咕,宋默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搭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只一秒,抬眸,视线定在这只手的主人脸上。少年笑着和朋友嬉闹,他落在他俩身后,下楼梯时比二人高出一截,察觉到宋默的注视,那双笑眼垂望过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