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你自幼聪慧敏达,远胜寻常闺阁。你父亲书房里的那些策论典籍,你偷偷翻阅、甚至写下批注,当真以为祖父一无所知么?” 陶相的眼神变得深远,“至于非议……陶家立于朝堂,何尝惧过非议?惧的,是子孙无才无德,辱没门楣;惧的,是固步自封,错失良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陛下此意,非止于用几个女官。其志……更在革。储位之议,暗流汹涌;公主之才,陛下心许。然乾坤扭转,需有破冰之刃。你,或许就是那第一把尝试破开坚冰的刃。外放为官,是历练,是考验,亦是……将你,将陶家,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置于时代潮头的风尖浪口。”
“其中艰险,祖父比你更清楚。三年县令,绝非游山玩水,而是真正的牧民之责,要与豪强周旋,与胥吏博弈,要面对旱涝饥荒,要处置讼狱纠纷。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亦会牵连家族。” 陶太傅的目光锐利如刀,“但其中机遇,亦非寻常女子,甚至寻常男子一生所能企及。你若能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政绩,便是开千古之先河,你的名姓,将不止写在陶家族谱之上,更可能……镌于此番变革的起始之处。”
他停顿良久,给了孙女足够消化这巨大信息与压力的时间,才缓缓问道:“如今,祖父只问你一句。此事,你自身意愿如何?不必思虑家族荣辱先行,只问本心——你可愿,走出这锦绣闺阁,舍了这京城的繁华安逸,去那或许穷山恶水之地,做一个真正的‘官’,担起一方百姓的冷暖生计?”
陶君欣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玉扣的暖意,仿佛与祖父话语中的千钧之重融在了一起。昨夜窗边,谢景行将选择推到她面前;如今,祖父将利弊与重量,剖析得淋漓尽致。
她想起昨夜自己那句“此事,陛下与殿下……究竟是何章程?” 那已是一种无声的倾向。而经过这一夜反复的思量、忐忑、激动、恐惧的交织,当此刻选择被正式摆上桌面时,她心中那片迷雾,反而尽数散去了。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直视着祖父殷切而严肃的眼睛。
“祖父,”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孙女愿往。”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怯懦不安的推诿,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陶相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幼娇养在膝下、如珍似宝的孙女,此刻眼中焕发出的那种他曾在许多有志男儿眼中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未知前路的无畏,是对实现自身价值的渴望,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后的清明与力量。
良久,陶相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极为复杂的笑意,似是欣慰,似是骄傲,又似有万千感慨与隐隐担忧。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既然你意已决,祖父便为你上这道请官的奏疏。陛下既有此意,职位想必已有考量。若无意外,当是一任县令,外放三年。”
“三年……” 陶相重复了一遍,语气悠长,“这三年,是你为自己挣前程、挣名声的三年,亦是我陶家,为此番‘破冰’之举押上声望的三年。央央,好生去做。家中会为你打点妥当,选派得力可靠的幕僚、仆役随行。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孙女明白。” 陶君欣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祖父行了一个大礼,“必不负祖父、父亲教导,不负陛下与……朝廷期许,亦不负己心。”
陶相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孙女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背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熟悉的那个娇憨可人的小孙女“央央”,将要一步步远去。而从这里走出去的,将是“陶县令”,是一个将要独自面对官场风波、世间冷暖的朝廷命官。
春风穿过书房敞开的门,带来庭院里海棠初绽的淡淡香气。这香气曾浸染了陶君欣十余年无忧的闺阁时光,而今后,她将要去往的天地,风里或许会有尘土的气息、稻禾的气息、乃至边地苍茫的气息。
但那枚贴身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温润地熨帖着她的心跳。它系着昨夜窗边那双坚定的眼眸,系着一段悄然生长于惊涛边缘的情愫,也系着此刻书房中祖父沉甸甸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