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重归寂静。陶君欣吹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晕开一团昏黄柔和的光。她躺回床上,锦被柔软,却了无睡意。窗外的风声似乎紧了,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渐渐朦胧之际,外间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她倏然睁眼,屏息倾听。
是窗棂被叩响的声音,极有规律,三长两短。
心猛地一跳。这个暗号……
她轻轻起身,匆忙披上外衣,趿拉着软鞋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细缝。清凉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窗外檐下阴影里,立着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阿行哥哥?”她压低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紧绷,“你……你怎么……”
“嘘。” 他示意她噤声,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寂静的庭院,确认无人察觉,才用气声快速道:“长话短说。今日东郊之事已了,贼人落网,但牵扯出的线索,直指朝中。”
陶君欣心下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此非寻常党争。陛下……已有立储之心。”
这句话如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陶君欣耳畔。陛下正值盛年,何来立储之说?除非……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隐隐契合近来某些风声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她想起近几个月,母亲入宫请安回来后,偶尔提及长公主殿下愈发频繁地被召入御书房议事;想起父亲书房夜话时,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什么“公主府那位神秘的西席”“格物致知,见解独到”,什么“陛下曾叹‘恨不为男儿身’”……
“是……公主?”她几乎是用唇形问出这两个字。
阴影中,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眸光沉沉。“长公主殿下身边,确有能人异士辅佐,所谋甚大。陛下属意公主,已非一日。然公主继位,亘古未有,阻力如山。欲破此局,需先破‘女子不预外事’之陈规。”
陶君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涌遍全身,冰凉又滚烫。她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颤,却又奇异地清晰,“今日你不仅仅是提醒我避祸。”
“是。”他承认得干脆,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公主殿下与那位先生推动的‘女子科举’之议,已在御前过了明路。然则兹事体大,绝非一纸诏书可成。首要之务,是让世家大族,主动将自家德才兼备的女儿,推至台前,担任实职,以为天下先,破冰试水。”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陶氏门风清贵,央央你更是京城闺秀典范,才名在外。若得太傅首倡,以你入仕为起始……”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陶君欣已经完全明白了。
春风穿过窗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闺阁的暖香还未散尽,窗外的世界却已向她展露出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风涛的浩瀚画卷。是继续安于这精巧舒适的笼中,看四季更迭、赏花品茶、等待一个水到渠成的婚约?还是走出去,踏入那片原本只属于父兄男子的、广阔而凶险的天地?
她望着窗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关切,更有她未曾见过的、属于朝堂鹰犬的锐利与一种……或许可称为“同道”的期待。
良久,陶君欣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指尖松开窗棂。
“阿行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反而像被泉水涤荡过的玉石,清晰而镇定,“此事,陛下与殿下……究竟是何章程?”
她知道,从问出这句话开始,那个只关心簪环衣裳,踏青宴饮的千金贵女悄然后退了一步。
一个或将拥有不同未来的“陶君欣”,正于这料峭春夜的窗边,初次窥见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