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被丢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她等啊等,等啊等,始终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井太深了。石子太小了。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拖着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女孩在铺床,另一个在打电话。她们看到她进来,跟她打招呼,说“你好”,说“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说“你从哪里来的”。她一一回答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对方要凑近了才能听到。但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不好相处。她只是——不会。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很自然地笑出来,不会在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问东问西,不会在所有人都已经聊成一片的时候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她总是慢半拍。像一首歌的伴奏,永远比主旋律晚那么一点点,追不上,但也落不远。
她铺好了床,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毛巾,牙杯,饭盒,笔记本,笔。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很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不再是中午那种白花花、刺眼的亮,而是带了一点点橘色的、温柔的、像快要融化的糖果一样的亮。
她拿起那支用秃了的自动铅笔,在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的第一页,画了一个背影。
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描摹一个只出现过一次、但已经被她记住了所有细节的、梦一样的画面。她没有画那个人的脸——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她怕画出来以后,那个人就会变成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可以被触碰的人。她不想让那个人变得真实。她宁愿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帮她搬了行李箱的、说了一句“到了”就消失了的影子。
影子不会走。
人会的。
她在那张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问号。因为她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那个问号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回答的、但也没有被放弃的问题。安静地、耐心地、不急不躁地等着。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头再来。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有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贴的一张贴纸,一个卡通人物,笑得很开心。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张贴纸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看它一眼,然后继续笑。
她笑了一下。
很轻。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想:大学四年,应该不会太难过。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四年以后的她,会坐在另一个城市的一间公寓里,抱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打来的电话。她不知道她会在一个雨夜拖着行李箱离开一个她住了两年的家。她不知道她会在另一个城市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买蛋糕、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梦。她不知道她会在手术室外面蹲着,蹲到腿都麻了,等一盏红色的灯变成绿色。她不知道她会在一个凌晨,握着一个人的手,听到那个人说“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很热。阳光很好。有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帮她把行李箱搬上了六楼。
然后走了。
她只知道这些。
就够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树叶沙沙地响,和刚才一样。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另一种。更轻的,更远的,像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嗒,嗒,嗒,走得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很安静。
走到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开。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是离开,是走过去了。从门口走过去,走到隔壁,走到走廊的另一头,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橘红色的,像一朵小小的、燃烧着的云。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铺床吗?也在收拾东西吗?也在看着窗外的天吗?也在想——刚才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短头发的、看起来有点笨笨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夏末。记住这截楼梯。记住那个背影。记住白衬衫和黑头发。记住那句“几楼的”和那句“到了”。记住所有能记住的。记住所有不能忘记的。
因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故事的开始。
而她自己,在那个时候,还不认识那个将要成为她故事里的人。
她只是在那个夏末的、阳光很好的、热得让人出汗的下午,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路牌,拖延时间。
然后一个人走过来,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
阳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一切就从那里开始了。
从那里。
从那个她还没有准备好、还不知道、还在犹豫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