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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甜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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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再次见到那个人的。

不是偶遇。不是“刚好也在”。是因为她连续三天去了同一家甜品店,在心里想“如果她今天也不来,明天我就不来了”。然后第三天,她来了。所以她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巧合。但也不一定。也可能就真的是巧合。

她不想把巧合当成命运。但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长得和巧合一模一样。你分不清。只能等以后回头看,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甜品店在学校东门外面,走路大概七八分钟。门面不大,粉色的招牌,白色的边框,橱窗里摆着五六种蛋糕。芝士蛋糕,提拉米苏,草莓慕斯,抹茶千层,红丝绒,还有一款每天换的、老板随便做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的盲盒蛋糕。莫莉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是被橱窗里的芝士蛋糕吸引的。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灯光,一小朵一小朵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叮。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圆的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店都能听到。她问莫莉“吃点什么”,莫莉说“芝士蛋糕”。老板说“好眼光,我们家芝士蛋糕是招牌”。莫莉端着那块蛋糕坐到靠窗的位置,用小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甜到她的舌尖有一点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蜂蜜罐里的蚂蚁,挣扎不出来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三天是周末。甜品店里人比平时多,靠窗的位置被占了。她端着芝士蛋糕找了很久,最后在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旁边停下来。桌上有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咖啡是热的,杯口冒着白雾,那个人的脸藏在白雾后面,看不清楚。

“这里有人吗?”莫莉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店里的音乐盖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

是她。

白衬衫换成了黑色卫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翘,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的眼睛和那天一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今天的珠子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莫莉说不上来。可能是累。可能是无聊。可能是“这里的咖啡不够苦”。都有可能。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莫莉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来——她们在三天的楼梯上见过,她帮莫莉搬过行李箱,莫莉对她说了谢谢,她说了到了。那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大学很大,几千个人,不刻意见的话,可能四年都碰不到一次。

“没有。”那个人说。

莫莉坐下来。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把小叉子放在碟子旁边,把餐巾纸叠成一个小三角,放在碟子的一角。这些动作她做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表演杂技的乌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个人她已经见过了,不就是那个帮她搬行李箱的吗?不就是那个说“到了”然后转身就走了的吗?她紧张什么呢?

那个人在喝咖啡。很小的一口,嘴唇碰到杯沿,咖啡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如果不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一直在盯着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看。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嘴唇很好看。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好看,是“你会在画它的时候把阴影涂很多遍”的那种好看。

“你是那天那个人。”莫莉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家当然知道自己是那天那个人。而且人家可能根本不记得她——那天帮她搬行李箱只是顺手,这几天不知道帮了多少个新生搬行李,她只是几千个中的一个,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连路牌都看不懂的笨蛋。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久了一点。像在看一张照片,不是很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但觉得眼熟。

“六楼。”那个人说。

莫莉愣了一下。她还记得。六楼。她记得。她记得莫莉是六楼的。在帮了多少个新生搬行李之后,她还记得有一个是六楼的。莫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笑还是应该不笑。她选了中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笑。

“嗯。”她说。“谢谢那天。”

那个人没有说“不客气”。和那天一样。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一些,杯口没有白雾了,咖啡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湖。莫莉看着那面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湖边的人,想往下跳,但不知道水有多深。

她挖了一口芝士蛋糕,放进嘴里。甜。很甜。甜到她觉得这份甜应该分给对面这个人一点——不是分蛋糕,是分甜。这个人不喝甜的,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可能不喜欢甜。也可能喜欢,但不敢喜欢。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还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咖啡是黑的,蛋糕是黄的,桌子是白的,窗外的阳光是透明的。这些颜色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她以后会画很多遍的画面。

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一个在吃蛋糕,一个在喝咖啡。不说话。不说话很久。久到莫莉觉得她们可能一直都不会说话了。但她不想走。她的蛋糕已经吃完了,碟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叉子上还沾着一点芝士,她用小叉子把那点芝士刮了,放进嘴里。然后她把叉子放在碟子上,又把餐巾纸叠成了一个更小的三角,放在碟子的旁边。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除了站起来走开。

她不想站起来走开。

那个人也没有走开。她的咖啡早就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沾在杯壁上的痕迹。她把杯子转了转,看着那些痕迹,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一张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地图。然后她放下杯子,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移到了莫莉的蛋糕碟子上。

碟子空了。

“好吃吗?”那个人问。

“好吃。”莫莉说。说完以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不够,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尝一下?”说完以后她又后悔了。这个人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怎么可能会想吃甜的呢?她肯定说不要。然后气氛会很尴尬。莫莉会在心里骂自己一万遍,然后把餐巾纸叠成第四个三角。

“好。”那个人说。

莫莉的叉子在碟子里。她用过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干了的、硬硬的芝士。她不能把用过的叉子给人家。不卫生。不礼貌。不行。她手忙脚乱地翻袋子,想找一根新的叉子。但没有。蛋糕只有一根叉子,她刚才已经用过了。她用过的叉子怎么能给别人用?她怎么能问别人“要不要尝一下”却不准备一根新的叉子?她怎么会这么笨?她——

那个人伸出手,拿起了她放在碟子上的叉子。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那根叉子本来就是她的。她把叉子转了一下,用没沾到芝士的那一面,从莫莉的碟子里挖了一小块蛋糕屑。很小的一小块,小到几乎看不见。她把它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咽了。

“太甜了。”她说。

莫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叉子。在她的碟子里。被这个人拿起来,用了,放回去了。那个人的人嘴唇碰到了她的叉子。她的叉子上有那个人的嘴唇的温度。不是嘴唇的温度——是叉子的温度。叉子是铁的,凉的,所以不可能是嘴唇的温度。但她觉得是。她觉得那根叉子现在不一样了。它被施了魔法。

“你叫什名字?”那个人问。

莫莉说了。两个字。莫莉。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但那个人听到了。她的耳朵很好。不是耳朵好,是她听得很认真。她听莫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别的地方,一直在看莫莉。不是那种“我在等你说话”的看,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所以我在看你”的看。

那个人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许柒。许是言字旁一个午,柒是七八的七上面加一横。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莉觉得它们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这两个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串用来叫人的声音。但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种颜色,一种温度,一种以后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被想起的声音。

“许柒。”莫莉跟着念了一遍。

那个人点了点头。

莫莉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许柒。许柒。许柒。她在心里念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七”的声音。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她觉得自己可以念很多遍都不腻。她觉得自己可能以后会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念这个名字。很多遍。无数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舌头打结,念到这个人的名字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和心跳一样,不需要去想就会自己跳。

“你学什么的?”许柒问。

“美术学。插画方向。”莫莉说。“你呢?”

“设计。服装。”

莫莉看着许柒的衣服。黑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卫衣的版型很好,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穿什么人都一样的版型,是有结构的、有线条的、一看就是被人认真设计过的。莫莉忽然想到,这件卫衣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衣服可能都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身上穿着她自己的设计——她把她的想法、她的审美、她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一块布,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她是一个用衣服说话的人。

而莫莉是一个用画说话的人。

她们说的话不一样,但她们都不太会用嘴说。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她们可以坐在一起,很久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因为她们本来就不需要说太多话。

“你画什么的?”许柒问。

“什么都画。”莫莉说。“风景,静物,有的时候画人。”

“画过我吗?”

莫莉愣住了。

许柒看着她的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笑。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笑,是一种——莫莉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在试探,在试探的时候又怕被看出来,所以用了一个很小的、可以随时收回的、不承认也没有关系的笑。

“没有。”莫莉说。

她在撒谎。她的笔记本的第一页,画着一个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她画过。在见到她的第二天就画了。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问号。现在她知道名字了。她可以把这个问号擦掉,写上那两个字。许柒。

但她没有说。

她不敢说。因为如果说“画过”,许柒就会问“画了什么”,她就要拿出那个笔记本,打开第一页,给她看那个背影。然后许柒就会知道——在她帮莫莉搬行李的第二天,莫莉就开始画她了。在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画她了。这听起来像一个——什么?暗恋?不至于。她们才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她帮搬行李,第二次她借叉子给她尝蛋糕。这是暗恋吗?不是。这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还没有被命名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的好感。她不想给它命名。命了名它就变真了。变真了就会变重。变重了就会——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

“以后可以画。”莫莉说。

许柒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莫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期待,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湖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它在等。它在等莫莉真的画,真的拿出那张画,真的给她看。它有的是时间。

她们在蛋糕店坐到了下午。聊了什么莫莉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许柒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不看她的时候就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许柒看着那棵树的时候,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放松,是那种“我什么都不想”的放松。她的眼睛是空的,但不是空洞的空,是空的像一片还没有落雪的冬天的旷野——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雪会来的。它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安静地,落下来。

后来许柒要走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动作很轻,椅子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把杯子端到回收台,把杯子放进去的时候也是很轻的,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走回来。站在莫莉面前。

“你手机呢?”

莫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锁屏是一张她画的画——一个雨天,一只猫。许柒看了一眼那张画,没有评价。她把手机拿过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还给她。

“我加你了。”许柒说。“你通过一下。”

莫莉低头看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是一个头像——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白色的。昵称是“Q”。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还没有被住进去的、空白的、干净的房间。

“好。”莫莉说。

许柒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叮。

莫莉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头像。她通过了。聊天框打开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想发点什么。说“今天谢谢你”?但今天没有需要谢的事。许柒没有帮她搬行李,只是借了一根叉子尝了一口蛋糕。说“以后常联系”?太刻意了。她们才见过两次面。说“你的咖啡好苦”?太奇怪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很小的、黄色的、笑脸的表情。

对面没有回。

莫莉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盯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她又点亮,又灭了,又点亮。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信箱前面的人,每天打开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每天来。因为她觉得总有一天会有的。她不知道哪一天。但她知道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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