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她曾经被一个人爱过。只有中指侧面那个很小很小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许柒手上也有一个,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
一样的茧。
不一样的戒指。
礼台上,司仪宣布他们成为夫妻。陈屿低下头,吻了许柒。那个吻很短,像蜻蜓点水,礼貌的,克制的,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尴尬的。人群鼓掌了。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在一起,像一片温暖的、嘈杂的、充满善意的海洋。
莫莉也鼓掌了。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是刻意的,是她不笑的时候嘴角本来就微微上翘,看起来很温和,很安静,像一个在为朋友感到高兴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心是凉的。
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早上吃了双倍的药,因为不吃双倍的药她怕自己会在婚礼上发抖。
没有人知道她在来之前,对着酒店的镜子说了七遍“你可以的”,说到第八遍的时候声音哑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嗓子干。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需要知道。
仪式结束了。新人退场。许柒挽着陈屿的手臂,从白色地毯上走过去,经过那些撒花瓣的人,经过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经过那些笑着喊“新婚快乐”的人。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停下了。
只是一瞬间。短到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许柒的脚步顿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像是想往某个方向看一眼。但陈屿的手臂带动了她,她又被带走了。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莫莉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但许柒的手指动了一下。
莫莉看到了。
许柒挽着陈屿的那只手,无名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摸那枚戒指。也像是在摸一个不在那里的、已经被摘掉了的东西。
莫莉不确定。
她什么都不确定。
她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是,许柒走了。从她面前走过去了。穿着那件复杂的、漂亮的、像一朵倒扣的白色花苞的婚纱,从她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她的视线里走到她的视线外。
和那个雨夜一样。
和那个雨夜许柒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她把手抽走、许柒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拖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空了——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许柒没有回头。
莫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周围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宴会厅的方向走。有人在喊“快去占位置”,有人在问“自助餐在几楼”,有人在说“新娘今天好漂亮”。声音渐渐远了,远了,像退潮的海水,把沙滩上一片一片地暴露出来。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坐在最后一排的白色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着空荡荡的礼台。礼台上的花还在,白色的玫瑰,香槟色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个写着两个人名字的背景板还在,巨大的,白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体。
许柒 & 陈屿。
莫莉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她想把那个符号换成另一个符号。换成“和”,换成“与”,换成“,”——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那个弯弯曲曲的、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线条。因为那个线条看起来太像一条路了,一条她走不上去的、不属于她的、通向另一个人的路。
她站起来。
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铁脚摩擦水泥地面,吱呀一声。
她没有去宴会厅。她没有吃饭,没有喝酒,没有对新人说“恭喜”,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是从最后一排走出来,穿过那些被遗弃在草坪上的白色椅子,走过了签到台,走出了那扇黑色的铁门。
门口停着几辆车。她不知道哪一辆是许柒的。她不知道许柒今天坐什么车来的——是白色的头车,还是普通的轿车,还是打车来的。她不知道许柒现在在哪里——是在宴会厅里敬酒,是在休息室里补妆,是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和那个叫陈屿的男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莫莉沿着园区的路往外走。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快到了。她来北京的时候是冬天,离开的时候是春天。现在秋天要来了,她在成都,许柒在北京,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一张结婚证。
她走得很慢。
和来的时候一样慢。和许柒走红毯的时候一样慢。和她们在梦里爬那截没有尽头的楼梯的时候一样慢。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路边有一个花店,很小的门面,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莫莉看着那些花,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买了一束。
不是白色的玫瑰。是蓝色的。很小的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蓝色的花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个蓝色很好看,蓝得淡淡的,蓝得轻轻的,蓝得像一个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叹息。
她拿着那束花,走到了路边。
她不知道这束花要送给谁。许柒的婚礼已经结束了,该送的花应该已经送到了,该说的祝福应该已经说了。她这束花迟到了。和她的爱一样,总是迟到——在许柒爱她的时候不敢爱,在许柒需要她的时候不在,在许柒结婚了以后才拿着一束不知道名字的蓝色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走吗?”
莫莉点了点头。
她上了车,关上门,说了酒店的地址。出租车驶入了主路,汇入了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那些她不认识的街道,那些她不会再去的地方,那些和她没有关系的、别人的生活。
莫莉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束花。
蓝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像眼泪,但不是。
她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和许柒用的洗衣液一样,没有味道。她忽然觉得这束花很像是许柒会买的那种——安静的,不说话的,不主动散发香气的,只有你凑近了、认真地、带着耐心去闻的时候,才会发现它其实有味道。
只是很淡。
淡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莫莉把那束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轻的、很脆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街角有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芝士蛋糕。不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另一家,招牌不一样,装修不一样。但那块芝士蛋糕看起来和她每天吃的那块差不多——金黄色的,表面光滑的,切得整整齐齐的。
她想,明天她还会去买蛋糕。
还是那家店,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原味的芝士蛋糕。
和今天之前一样。
和许柒结婚之前一样。
什么都变了。
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一个人。还是在成都。还是每天早上喝牛奶加蜂蜜,还是每天吃药,还是每天画画,还是每天晚上失眠,还是每天凌晨做梦,还是每天醒来。
只是日历上多了一个日期。一个她用红笔圈起来的、写着“许柒结婚”的日期。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莫莉付了钱,下了车。她拿着那束蓝色的花走进大堂,进了电梯,到了房间门口。她用房卡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屋子里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一半,速写本摊开在书桌上,铅笔搁在旁边。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束花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她画了一个穿婚纱的背影。
不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是另一个。是她想象中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婚礼上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走向任何人,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空白的、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空间里。她的婚纱很简单的,没有蕾丝,没有蓬裙,就是一块长长的、白色的、垂到地面的布,像一幅没有被裁减过的画布。
莫莉在她旁边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短发,很矮——不对,不是矮,是蹲着。那个人蹲在穿婚纱的人旁边,把头靠在她的裙摆上,像一只累了的小动物,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不需要再往前走的地方。
莫莉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日期。今天的日期。
第二行是五个字:
“我来过了。”
她放下笔,把那束花从牛皮纸里抽出来,放进了书桌上的水杯里。水杯是酒店的,白色的,普通的,不够好看。但那束蓝花插在里面,也没有觉得委屈。
花不需要好看的花瓶。
花只需要水。
就像人不需要完美的结局。人只需要活着。带着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流完的泪,没做完的梦,一天一天地,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
莫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快黑了。云层很厚,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有一种均匀的、温柔的、灰蒙蒙的光,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沉默的蓝色里。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雨天,她问许柒:“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许柒说:“不会。因为没有分开的可能。”
没有分开的可能。
现在她们分开了。
许柒结完了婚。
莫莉参加了婚礼。
她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走了自己该走的路。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亏欠谁,没有谁应该被责怪。只是两条线,在某个点交会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交会的时候她们以为那是永远,分开了以后才知道,那只是路过。
莫莉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软,她陷进去了一点。她没有脱鞋,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她就这样穿着那条许柒说好看的蓝色裙子,坐在酒店的白色的床上,抱着许柒的婚礼上带回来的那束不知名的蓝色花。
窗外,天彻底黑了。
她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里,抱着那束花,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很轻。
花没有味道。
但她在。她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