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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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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下午三点。

莫莉两点十分就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得这么早——从酒店到这里打车只要二十分钟,她十二点半就开始换衣服,一点钟就出了门,在酒店大堂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叫了一辆车,提前了五十分钟抵达了一个她宁愿永远不要抵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她怕迟到。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在房间里待太久会改变主意。也许是因为她想在婚礼开始之前,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站一会儿,把该做的心理建设都做完。

场地在一个艺术园区里。不是那种传统的酒店宴会厅,是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黑色的钢架,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椅子的靠背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风一吹,丝带就飘起来,像一群小小的、被拴住了的、想飞但飞不走的蝴蝶。

莫莉站在草坪的边缘,没有往里面走。

天是阴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灰色棉布的阴。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强烈的阴影,没有刺眼的反光,所有的东西都被笼罩在同一层柔和的灰调子里,像一幅用水彩淡淡地晕染过的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蓝色的。那条她买了一年多但从来没有穿过的裙子。灰蓝色的亚麻面料,长度刚好到小腿,领口开得不大不小。许柒说好看。许柒在两年前的一个商场里,站在试衣镜后面,说了两个字:“好看。”

今天她穿着这条裙子,来参加许柒的婚礼。

不是作为新娘。是作为宾客。是作为那个许柒在请柬左下角用墨蓝色墨水写下“希望你能来”的人。

莫莉把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她自己蜷着的手指。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裙子的女人,跑来跑去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互相打招呼,笑着,说着恭喜的话,在签到台前排队,在背景板前合影,对着镜头露出那种标准的、被训练过的、婚礼专用的笑容。

莫莉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站在人群中,像一个被PS上去的、图层透明度调到了百分之五十的、不属于这个画面的人。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是透明的,是灰色的,是这个五彩斑斓的婚礼里唯一一个没有上色的部分。

她走到签到台前。

台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签到本、金色的签字笔、一束小小的白色玫瑰。负责签到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笑容很甜,声音也很甜:“您好,请问是新郎方的还是新娘方的?”

莫莉愣了一下。

“新娘。”她说。

“好的,这边请。”

莫莉拿起金色的签字笔,翻开签到本。本子上已经签了很多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带着爱心,有的画着笑脸。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底下的角落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莫莉。

两个字。没有爱心,没有笑脸,没有祝福语。就是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像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

她合上签到本,放下笔。

三点差十分的时候,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不是前排。不是中间。是最后一排的靠走道的位置。这个位置离那个即将发生一切的、铺着白色地毯的、摆满了鲜花的礼台最远,远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别人故事的人,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银幕上的画面很小很小,小到可以一只手就遮住。

椅子是白色的,铁的,坐上去凉凉的。丝带在她身后飘着,时不时蹭到她的肩膀,痒痒的,像一只不太亲近人的猫偶尔蹭你一下,然后就走开了。

莫莉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不是她的婚礼。这不是她的新娘。她只是一个被邀请来的人,和今天在场的所有其他人一样,坐在这里,等待一个仪式的开始。她不需要说任何话,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上台,不需要回答“你愿意吗”。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然后离开。

很简单。

她可以的。

三点整,音乐响了。

不是那种隆重的、管风琴式的婚礼进行曲。是一首很轻的、很慢的、像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老歌,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一下一下地,落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莫莉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那首歌像雨天。不是暴雨的雨天,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让人想缩在被子里听一整天的雨天。

司仪上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西装,声音很好听,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光滑但不刺眼。他说了一些话——关于爱情,关于缘分,关于两个人从相遇到相守的过程。莫莉听了,但没有听进去。那些词语从她的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像水穿过筛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只在等一个人。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重的那个是皮鞋踩在木板地上的声音,嗒,嗒,嗒。轻的那个是什么?莫莉不知道。她只看到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在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条铺着白色地毯的、从入口通向礼台的路。

莫莉没有转头。

她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但她什么也没看。她的视线是空的,焦点是虚的,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没有轮廓的光。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许柒。”

是司仪在念名字。莫莉听到了这两个字。许。柒。和每一次一样。和那个雨天早晨许柒从背后捂住她眼睛的时候一样,和许柒在黑暗中轻声说“每天都开心”的时候一样,和那个凌晨许柒在电话里说“我不想分手”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两个字。

但今天,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另一个人的姓氏。

莫莉不知道那个姓氏是什么。她没听清。也可能她听清了,但她的脑子拒绝处理那个信息。它把那个姓氏关在了门外,像关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任它怎么敲门都不开。

她终于转过头。

许柒走在白色的地毯上。

她穿着婚纱。

莫莉想象过很多次许柒穿婚纱的样子。在她的想象里,许柒穿婚纱应该很好看,但那种好看应该是冷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净的,安静的,美得让你想伸手去接,但你知道接住了它就会化。她以为许柒会选一件简单的、没有太多装饰的、线条利落的婚纱,像她自己一样,不张扬,不讨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但许柒选的婚纱和莫莉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简单的。是很复杂的。上身是蕾丝的,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花纹是那种很精致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的图案。腰下面是蓬起来的纱裙,一层一层的,像一朵倒扣的、正在盛开的白色花苞。裙摆很长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摆动,像一片白色的、流动的、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水。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不是那种紧的、贴着头皮的发髻,是松松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的发髻。发髻上别着几朵小小的白色花,和裙摆上的蕾丝花纹呼应着,像是一个人的两个部分——上面的,下面的,连在一起。

她的手里握着一束花。白色的玫瑰,绑着香槟色的丝带。

她走得很慢。

莫莉看着她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从那头走到这头。从入口走到礼台。从“许柒”走到“许柒&陈屿”。从一个名字走到两个名字。

她走得太慢了。慢到莫莉觉得这条路可能真的有六楼那么高,那么长,那么难爬。慢到莫莉觉得这短短的几十步,可能比她们认识的八年还要久。

许柒没有看她。

许柒谁也没有看。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礼台,看着那个站在礼台中央、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戒指盒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像一扇关着的窗户,你不知道窗户后面是什么,是阴天还是晴天,是满屋子的阳光还是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有的房间。

但莫莉看到了一个细节。

许柒握着花束的手,指节是白的。

不是那种被晒白了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白。是血液被挤压出去以后、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白。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花束的茎,好像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好像放手了她就会倒下去。

莫莉看着那些白色的指节,想起了那个雨夜。

许柒拉着她的衣袖,指节也是这样的白色。

一模一样。

许柒走到了礼台前。陈屿伸出手,她把手伸过去,握住。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们一起走上礼台,面对面站着。陈屿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得体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微笑。

莫莉看着那个男人。

她不恨他。她想恨他,但恨不起来。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家里介绍的一个对象,一个正常的、条件不错的、愿意娶许柒的男人。他不知道许柒有一个女朋友——不,前女友。他不知道许柒曾经在雨里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袖说了“我不想分手”。他不知道许柒在请柬的左下角用墨蓝色的墨水写了“希望你能来”,还随信附了一张从北京到成都的高铁票。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无辜的。

所有该恨的东西,都不在他身上。

司仪开始念誓词。

莫莉听着那些话。“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直到生命的尽头。

莫莉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浪漫。现在她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残忍。因为生命的尽头不是终点,不是结局,不是什么神圣的时刻。生命的尽头只是一个时间点,一个迟早会到来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的时间点。

许柒的生命的尽头,会和这个男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不是莫莉。

莫莉不会被写在许柒的墓碑上。

她只是许柒大学时代的同学,一个朋友,一个可能偶尔会被提起的、模糊的、没有具体轮廓的名字。“哦,那个画画的,挺安静的,和许柒关系挺好的。”就这样。她会被这样记住。在别人的记忆里,在许柒的婚姻之外,在一个不需要被深究的角落里。

“我愿意。”

许柒说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和她说“嗯”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平稳的,克制的,不带多余情绪的。

莫莉听到了。

那两个字像两滴墨水,滴在她的心里,慢慢地晕开,晕成一大片模糊的、深蓝色的、擦不掉的痕迹。

她以为她会哭。

但没有。

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干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滴水都分泌不出来。她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白色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着礼台上那个穿着婚纱的、头发盘起来的、指节发白的许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某个周末的晚上,宿舍熄了灯,莫莉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许柒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发呆。许柒说发什么呆。她说在想以后。许柒说以后怎么了。她说以后想开一个自己的画展。许柒说你会开的。她说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许柒隔了很久才回,久到莫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许柒说:“想和一个我喜欢的人结婚。”

莫莉当时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不敢回,不敢问那个人是谁,不敢让自己的期待有一丝一毫的泄露。她只是把那行字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许柒”的相册里,和之前的所有截图放在一起。

现在她想起来了。

许柒说过,她想和一个她喜欢的人结婚。

但今天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吗?

莫莉不知道。也许是的。也许许柒是真的喜欢陈屿,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她不想让莫莉知道。也许那些“我不想分手”“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只是一时的情绪,过去了就过去了,像一场雨,下完了就干了,地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迹。

也许。

很多也许。

莫莉不想猜了。

交换戒指。许柒伸出手,陈屿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像在一个很珍贵的、不能出错的、一生只有一次的仪式上,做一件需要被永远记住的事情。

莫莉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光落在钻石上,折射出一小束刺眼的、白色的光,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落在了许柒的手指上。

许柒以前不戴戒指的。她说做设计的时候不方便,戒指会勾到面料,会刮坏图纸。所以她不戴。莫莉送过她一枚戒指——不是那种正式的、代表承诺的戒指,是一枚很便宜的、银色的、细细的素圈,在路边的小店里看到的,觉得“这个很许柒”,就买了。许柒收下了,放在抽屉里,没有戴过。

莫莉问她为什么不戴。许柒说“舍不得”。

现在许柒戴上了另一枚戒指。不是莫莉买的。是一枚被念过了誓词、被见证了承诺、被写进了婚姻登记册里的戒指。它会被许柒戴在手上,戴一辈子。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画画的时候不摘,做设计的时候不摘。它会成为许柒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不会说话但永远在的、沉默的、银色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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