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想叫住许柒。
她想说:你等一下。
她想说:你转过头来。
她想说:你告诉我,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认识我,后悔把那把伞递给我,后悔在那个深夜喝了酒然后来找我,后悔说“我想你了”。后悔爱我。后悔不爱我。后悔保护我。后悔推开我。
她想问。
但她没有问。
因为在梦里,她还是没有勇气。
和在现实中一模一样。
莫莉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叫了几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城市是不是还醒着,然后才开始大声地、肆无忌惮地、一声接一声地叫。
莫莉躺在床上,没有动。
她的脸是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但枕头的触感告诉她,她哭过了。可能是许柒说不怕冷的时候,可能是许柒看她的那个眼神,可能是那个没有尽头的楼梯——她不知道在哪个时刻流的眼泪,但流了,而且流了很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
枕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薰衣草味的,不是许柒用的那个牌子。许柒用的洗衣液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那种,她说“香精对皮肤不好”。莫莉以前觉得许柒挑剔,现在觉得许柒是对的。没有味道的东西不会让你在醒来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成都这个房子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色的,平整的,像一个被擦干净了的黑板,等着谁来写点什么,但一直没有人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空中。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张开的,像一朵没有叶子的花。她动了动手指,影子也动了动。她握拳,影子也握拳。她张开,影子也张开。
至少影子还在。
影子不会走。
莫莉把手放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今天的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会响,但她已经睡不着了。她也没有再睡的意思——她知道那种感觉,眼睛是闭着的,脑子是醒着的,身体躺在那里像一具空壳,灵魂在别的地方游荡。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
被子滑到腰际,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痣,用指尖摸了摸。许柒以前会亲那颗痣。不是每次都亲,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莫莉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在锁骨上,许柒会凑过来,嘴唇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
莫莉把手从锁骨上拿开。
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色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原地犹豫着,左边的口袋里装着月亮,右边的口袋里装着太阳,不知道该掏出哪一个。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天色。
脑子里还在放梦里的画面。那个夏末的楼梯,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个被拖上六楼的粉色行李箱。她想,如果那天许柒没有帮她搬行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她们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也许她们不会认识。也许莫莉会一直一个人,画画,毕业,工作,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梦,做没有许柒的梦。
那样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也许吧。
但莫莉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那个没有认识许柒的莫莉。她是这个莫莉——这个认识许柒的、爱上许柒的、被许柒爱过又被许柒推开的、现在一个人站在成都的窗前等天亮的莫莉。
她没有办法变成另一个人。
她只能做这个人。
这个人会在凌晨五点多醒来,会站在窗前发呆,会想起大学报到那天的阳光,会想起那截长长的楼梯,会想起许柒的白衬衫和黑头发,会在心里对十八岁的自己说一句话:
“你以后会很爱很爱那个帮你搬行李的人。”
“爱到你会后悔认识她。”
“也爱到你会庆幸认识她。”
“两种感觉会同时存在,不会抵消,不会消失。”
“你会同时带着这两种感觉,过完你的后半生。”
莫莉从窗前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蜂蜜水,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很旧,弹簧有一点点塌,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往左边倾斜。她靠着沙发扶手,把腿蜷起来,用毯子盖住。
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
请柬。车票。
许柒的婚礼。
还有十九天。
莫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的东西。它有它的生命,它有它的时间线,它有它的目的地。它不会因为莫莉不看它就消失,也不会因为莫莉看它就变得更真实。它就是它。请柬就是请柬。婚礼就是婚礼。
她喝了一口蜂蜜水。
甜的。
和每一天一样。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个信封。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和米白色的请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毫无关联的事物。一个是日常的,一个是仪式的。一个是她每一天都在用的,一个是用完就会被她收起来的。
但此刻它们挨在一起。
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命运安排在同一个车厢的相邻座位上,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事,到站了就各走各的。
莫莉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睡了。
她只是想把眼睛闭一会儿。
闭上眼睛以后,梦里的那个楼梯又出现了。许柒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莫莉跟在后面。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开口了。
“同学。”
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
许柒转过头。
莫莉在梦里等着那个转头。
但她没有等到。
因为她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是从那个“想闭上眼睛再回到梦里”的幻想中醒来。梦就是梦,闭上了就是结束了。你没办法在醒来以后继续做同一个梦,就像你没办法在分手以后继续爱同一个人。
你只能带着那个梦,过你醒来的生活。
莫莉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白色的,明亮的,没有什么情绪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的信封,沙发上的毯子,地板上的灰尘,墙角那盆快要死了的绿植。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看得见。
包括她眼底下那圈淡淡的、粉底盖不太住的青色。
莫莉坐直了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脸,涂了乳液,梳了头发。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和从北京回来的第一天差不多。
没有变好。
也没有变差。
就是那样。
不咸不淡地,不悲不喜地,不死不活地。
活着。
莫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今天也要好好过。”她说。
镜子里的她也点了点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等着那声“叮”。
然后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
直到那个日子的到来。
十九天后。
周六。
下午三点。
她要去参加许柒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