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成都快两周了,莫莉还没有吃过一顿火锅。
不是不想吃。是找不到人一起吃。
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火锅店,大街上,小巷里,商场顶楼,居民楼下,走到哪里都能闻到那股牛油混着辣椒的、浓烈到几乎可以触摸的香气。莫莉每次路过那些热气腾腾的玻璃窗,都会往里面看一眼——每一桌都坐满了人,三五成群的,说说笑笑的,筷子在红油里进进出出,捞出一片毛肚或是一颗牛肉丸,蘸一下油碟,送进嘴里,脸上露出那种被食物治愈的、简单的、不需要解释的满足。
她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属于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物种。
不是人类。是人类里面最正常的那一种——会呼朋引伴,会在饭桌上大声说话,会抢最后一块藕片,会把辣得发麻的舌头伸出来用手扇一扇,然后笑着骂一句“好辣”。
莫莉不会骂。也不会笑。她只是看着,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今天她不想走开了。
下午画完稿子,她关掉电脑,在书桌前坐了几分钟。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搭在鼻子上。她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难受的闷,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做但也什么都不想放过”的闷。
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火锅”。
屏幕上弹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发着光的小蚂蚁。她随便选了一家,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评价写着“老字号”“本地人常去”“微辣也很香”。
微辣。
莫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她在四川长大,但不会说四川话。家里人从小就跟她说普通话,上学也是普通话,同学之间也说普通话。她的四川话水平停留在“听得懂但说不出口”,一张嘴就是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像新闻联播一样的普通话。每次去店里吃饭,老板听到她的口音都会问一句“你是外地来的吧”,她说不是,老板就会露出一种“你在骗我”的表情。
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她习惯了别人说“你看起来不像四川人”,习惯了别人说她“太安静了”,习惯了别人说她“长得像江南那边的”。所有的习惯都是被迫的,被迫的次数多了,就真的习惯了。
至于吃辣。她能吃。但不能吃太辣。微辣是她的极限,再往上就变成了折磨——嘴唇肿起来,眼泪流出来,胃里像烧了一把火。许柒以前说她“不像四川人”,她说“四川人也有不能吃辣的”,许柒说“你是假的”。然后许柒会把她碗里的辣椒挑出来,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
莫莉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还是素净的颜色,还是不会引人注意的搭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能是终于开始吃正常的东西了,也可能是习惯了失眠。习惯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不难看了。
她拿了钥匙,出了门。
去火锅店的路要穿过一个菜市场。傍晚的菜市场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最后一把青菜两块两块”,卖肉的师傅挥着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砍骨头,卖卤味的摊子前排着队,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生肉的腥气,熟食的香气,水果的甜味,还有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不知道什么花的花香。
莫莉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得很快,不和任何人眼神接触。她像一个透明的、没有重量的、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人,从这些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大声说话的人中间穿过去,不碰他们,也不被他们碰。
菜市场的尽头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火锅店就在巷子的最里面,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红底黄字,写着“老街老火锅”,字体是那种很有力气的、像用毛笔甩出来的粗体。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坐着几个等位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莫莉走进去。
“几位?”服务员迎上来,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
“一位。”莫莉说。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吃火锅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服务员把她带到靠墙的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不大,刚好够放一个锅和两个盘子。莫莉坐下来,接过菜单,翻开。
菜单上的字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菜品名字看得她有点眼花。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羊肉,午餐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豆皮,宽粉……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着价格,数字不大,但加起来就会变得很大。
莫莉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选择困难。是因为她不知道一个人该点多少。以前和许柒吃火锅的时候,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许柒会点好所有东西,毛肚一份,鸭肠半份,牛肉一份,虾滑一份,藕片一份,土豆一份,金针菇一份,豆皮半份。许柒点菜的速度很快,翻两页就决定了,像在做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莫莉负责吃。
现在她既要点,又要吃。
她学着许柒的样子,在菜单上打勾。毛肚,一份。鸭肠,半份。牛肉,一份。虾滑,一份。藕片,一份。土豆,一份。金针菇,半份。豆皮,半份。打完勾以后她数了数,八个菜,和许柒以前点的一模一样。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要什么?”
“微辣。”莫莉说。
“微辣哈?”服务员用四川话确认了一遍。
莫莉点了点头。她听得懂,只是不会说。她能分辨出四川话里那些细微的差别——成都话软一点,重庆话硬一点,乐山话快得像机关枪。服务员说的是成都话,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扬,像一颗棉花糖被拉长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锅里慢慢地融化,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随着气泡的翻滚上下沉浮。莫莉看着那锅红油,忽然觉得很陌生。她和许柒在一起的时候,吃的一直是鸳鸯锅。不是因为她不能吃辣——她能吃微辣——而是因为许柒喜欢吃清汤。许柒其实也能吃辣,但她嫌红油太腻,说清汤更能吃出食材本来的味道。莫莉觉得她说得对,后来就跟着一起吃清汤,吃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实是能吃辣的。
现在没有人陪她吃清汤了。
她一个人吃红锅。微辣的红锅。
锅开了。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在泡泡的推动下从锅底翻上来,又沉下去,像一个永远在翻滚的、红色的、烫到不敢触碰的海洋。莫莉拿起筷子,把毛肚夹起来,放进锅里。
七上八下。
许柒教她的。毛肚不要煮太久,筷子夹着,在滚烫的红油里上下涮,七上八下,刚好熟了,又不会老。莫莉以前觉得这个说法很麻烦,七下八下,数错了怎么办?许柒说“数错了也没关系,熟了就行”。莫莉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七上八下,许柒说“因为好听”。
七上八下。
莫莉在心里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她把手抬起来,把毛肚从红油里捞出来,放进油碟里。油碟是蒜泥加香油,没有别的调料,许柒说这样最好吃,不抢味。
她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烫。
辣。
香。
毛肚在牙齿之间发出脆脆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红油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喝水的辣,是那种温和的、慢慢扩散的、像一团小火苗在嘴里燃烧的辣。
莫莉嚼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情:这个味道,许柒从来没有尝过。许柒只吃清汤,她不知道红油里的毛肚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种辣和香混在一起的感觉,不知道舌头被花椒麻到以后会有一点点刺刺的、像被小针扎过的触感。
许柒不知道。
只有莫莉知道。
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又是七上八下。又是油碟。又是放进嘴里。一样的烫,一样的辣,一样的香。但这次她嚼得很快,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吃着,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念头嚼碎,吞下去,消化掉。
鸭肠。
牛肉。
虾滑。
藕片。
土豆。
金针菇。
豆皮。
她一样一样地涮,一样一样地吃。锅里的红油一直在翻滚,一直在冒泡,一直在散发着那种浓烈的、几乎让人上瘾的香气。莫莉吃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来。她的筷子在锅和油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精准,节奏稳定,没有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