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论道台
五月,玄霜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事——春试。
春试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唯一途径。考核分三场:第一场试剑术,第二场试道心,第三场由掌门或掌门指定的内门弟子亲自主持,不拘形式,题目随机。
往年主持春试的都是沈寒渊。他对此毫无兴趣,每次都随便出个考题,打完哈欠就走人。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掌门在闭关,春试的主持权落到了几位内门长老手里。而三场考核中分量最重的第三场,被交给了掌门的得意弟子——孟昭。
消息一出,外门哗然。
孟昭是什么人?掌门座下三弟子,筑基后期,素来眼高于顶,对外门弟子从不假辞色。上一回他在演武场与谢清晏切磋,虽然名义上赢了,但谁都能看出他最后那一剑根本没能刺下去。这件事他记恨了两个月。
让他主持第三场,外门弟子还有活路吗?
“丙班的周师兄已经退赛了。”
“丁班的赵师姐也退了。她说宁可再等三年,也不想折在孟昭手里。”
“三年?再等三年她都超过年龄限制了……”
外门弟子们愁云惨淡。但更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个消息——谢清晏报名了春试。
这个消息是从登记名册的执事那里传出来的。起初没人信。谢清晏?那个连筑基都没到的废物?他凭什么参加春试?沈寒渊保他?不可能,外门晋升内门的规矩是开派祖师定的,少宫主再任性也不可能破这个例。
但名册上确有他的名字。墨迹已干,不容更改。
谢清晏报名春试的原因,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事实上,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人解释。报名那天他只是路过演武场,看见张贴的告示,站住读了一遍,然后拐进执事堂,在名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执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
“谢师兄。”
身后有人叫他。谢清晏回头,看见陆安站在执事堂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简。自上次药堂赠药后,陆安便开始叫他“谢师兄”,叫得顺口又笃定,好像谢清晏本该就是师兄。
“你也报名了春试?”陆安的眼睛亮亮的,“太好了!我就知道谢师兄不是池中之物!”
谢清晏看了他一眼。陆安的外门服饰袖口绣着丙班的标识,修为大约是练气后期。以他这个修为参加春试,第一场都未必能过。
“你也报了名。”
“是啊!”陆安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修为不够,但总得试试嘛。万一运气好呢?”
运气。谢清晏没有打击他。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准备”,然后转身走了。
陆安站在原地,望着谢清晏的背影,把怀里那一摞书简抱得更紧了一些。
春试前三日,沈寒渊已知晓谢清晏报了名。
他没有问原因。只是吩咐膳房加了一道补汤,每晚送到寒渊殿。谢清晏坐在他对面吃饭,面前多了一碗老参乌鸡汤,汤色浓白,参须沉在碗底。他看了沈寒渊一眼,沈寒渊正若无其事地扒饭,扒得很认真。
“少主。”
“嗯。”
“这参是千年份的。宫主闭关前留给少主补元气的。”
沈寒渊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沈寒渊放下筷子,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但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本座近来胃口不好,喝不下。倒了可惜,便宜你了。”说完起身,拂袖离席,留下一句,“喝完。不许剩。”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碗汤。人参的味道浓郁而微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沉着几颗枸杞,他也吃了。很甜。
春试第一场。剑术。
外门弟子三百余人齐聚论道台。天气晴好,日光洒在白玉台上,明晃晃的刺眼。论道台周围的看台上坐着内门长老和弟子,沈寒渊也在。他坐的是主位,椅背雕着玄霜宫的霜花纹样,手边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
他没有看论道台。
他在看书。
那本《北境草木志》。从第一章“北境草木总论”开始看。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看“北境草木总论”。孟昭坐在他下手位置,几次想搭话,都被沈寒渊那副“本座在研读典籍不要打扰本座”的姿态挡了回去。
论道台上,比试正在进行。
谢清晏的签运不好不坏。第一轮的对手是甲班的一个筑基初期弟子,剑法扎实,但缺乏变化。谢清晏依旧没有出剑,以步法周旋,在第十招以指代剑点中对方手腕,铁剑落地。晋级。
第二轮,对手是甲班排名前三的剑修,筑基中期,一手快剑在外门中赫赫有名。这一场谢清晏花了十五招。最后以肘击撞偏对方的剑势,借力打力,将人摔出擂台。晋级。
第三轮……
当谢清晏连赢五场、进入十六强的时候,看台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他真的只有炼气期的灵力波动?”
“不可能。炼气期怎么可能打得过筑基中期?一定是隐藏了修为!”
“可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是炼气期啊……”
沈寒渊翻了一页书。“北境草木志”第一章终于翻完了。他抬头往论道台上看了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上。
谢清晏正在候场区站着。他依旧是那副寡淡的表情,额头有汗,但不喘,呼吸平稳得像是刚散完步。周围的外门弟子都在看他,目光中混杂着惊异、好奇和隐隐的敬畏。
沈寒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孟昭终于找到了搭话的时机。
“少宫主,您这位随侍……倒是藏得挺深啊。”
沈寒渊放下茶盏,偏头看他。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不太有趣的虫子。
“他藏什么了?”
“这身手——怎么看都不是炼气期吧?少宫主可知他修的是什么功法?”
“本座的随侍修什么功法,需要向你汇报?”
孟昭脸色微变,连忙拱手:“不敢。只是觉得好奇,此人来历不明,修为深浅难测,少宫主将他留在身边,恐怕……”
“恐怕什么。”
沈寒渊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孟昭感觉自己的脊背莫名有些发凉,就像被什么危险的视线锁住了。
他识趣地闭了嘴。
春试第一场结束时,谢清晏以十六强的成绩晋级。
这个成绩算不上惊艳——甲班的几个核心弟子都进了八强,十六强里大半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但谢清晏的每一场比试,都赢得极有分寸。赢,但不赢太多。胜,但胜得刚刚好。
好像他只需要进入下一轮就够了。十六强还是八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真正让陆安高兴的是——他自己也进了第二轮。
陆安的剑术在外门不算出色,但他签运极好,前三轮抽到的对手都比他弱。再加上他打得认真,每一场都拼尽全力,竟然一路闯过了初选。当他的名字出现在第二轮名单上的时候,丙班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安,你走什么狗屎运了!”
陆安自己也懵了。他拿着那张晋级名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说了吧,”他对谢清晏说,“万一运气好呢?”
谢清晏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打。”
第二场试道心,在玄霜宫的幻境石窟中举行。这一场不考修为,考的是心志。
幻境石窟是玄霜宫开派祖师留下的试炼之地,踏入石窟者会陷入量身定制的幻境。幻境呈现的是受试者内心深处最恐惧、最渴望、或最难以释怀的场景,撑过一炷香即为过关。
三百余名外门弟子分批入窟。有人笑着进去,哭着出来。有人沉默着进去,沉默着出来,但脸色白得像纸。陆安从石窟里出来的时候,额上全是汗,但过关了。他长出一口气,在人群中寻找谢清晏的身影。
谢清晏还没出来。
幻境石窟的石门紧闭着,门外已没有几个等候的人。
陆安有些担心。他悄悄绕到石窟后方,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观察窗,是长老们用来监控幻境运行情况的。窗上覆着禁制,按理说外面的人是看不见里面情况的。但陆安家传有一门破禁术,修为虽低,破解这种初级禁制倒是够了。
他偷偷把禁制撬开一条缝。
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