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的北境地图。
黑石堡,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隘口。有一条大路直通堡门,还有三条小路可以绕到堡后。其中一条小路,沿着山脊蜿蜒,地势险峻,但距离更短。
那条路,他前世走过一次。
那是永昌十四年,他被流放北境时,押送他的差役为了赶时间,选择了那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差役说,那条路叫“鬼见愁”,每年都有人摔下去,尸骨无存。
但那条路,可以节省至少一个时辰。
萧云澜睁开眼睛。
“我们不走大路。”他说,“走小路。”
“小路?”苏勇一愣,“公子,这附近的小路我熟,没有一条能赶在那些死士之前……”
“有一条。”萧云澜说,“鬼见愁。”
苏勇的脸色瞬间白了。
“公子,那条路不能走!”他急道,“现在是冬天,山上有暗冰,路滑。而且那条路太窄,马匹根本过不去,只能步行。步行的话,速度更慢……”
“马匹不要了。”萧云澜说。
“什么?”
“马匹不要了。”萧云澜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轻装简从,只带武器和干粮,步行穿过鬼见愁。如果顺利,可以在死士到达黑石堡之前赶到。”
苏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萧云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决绝的眼神。
不容置疑。
“是。”苏勇低下头,“属下遵命。”
萧云澜转身,从马鞍上解下包裹。包裹里是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他将衣物扔掉,只留下干粮和水囊,又检查了腰间的刀,确认刀鞘牢固。
苏勇和护卫也照做。
四人将马匹拴在路旁的树上,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萧云澜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对不住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北方向的山脊。
“走。”
四人离开土路,钻进路旁的灌木丛。
灌木很密,枝条带着尖刺,刮在衣服上发出嘶啦的声音。萧云澜用刀劈开一条路,苏勇和护卫紧随其后。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穿过灌木丛,前方出现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面是碎石和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小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里雾气弥漫,看不清底部,只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就是这条路。”萧云澜说。
他率先踏上小径。
脚下的碎石很滑,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萧云澜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山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得人浑身发抖。风声中夹杂着奇怪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谷底哭泣。
鬼哭。
难怪这条路叫鬼见愁。
苏勇跟在萧云澜身后,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峡谷,又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将萧云澜护在中间。
四人沿着小径前行。
路越来越窄。
有些地方,路面只有一尺宽,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萧云澜背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山壁粗糙,石头硌着后背。峡谷里的雾气升上来,打湿了衣服,冰冷刺骨。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段险路。
路面完全消失了,只有几块突出的石头,像台阶一样嵌在山壁上。石头表面结着冰,滑不留手。下方是百丈深的峡谷,雾气翻滚,像是巨兽的喉咙。
“公子,过不去了。”苏勇颤声道。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几块石头,脑海中快速计算。
石头之间的距离,石头的承重,落脚的角度……
前世,那个差役是怎么带他过去的?
对了。
差役用绳子绑在腰间,另一头拴在山壁的树根上,然后踩着石头过去。过去之后,再把绳子扔回来,让他抓着绳子过去。
“找绳子。”萧云澜说。
苏勇从包裹里取出一卷麻绳。绳子很粗,是平时用来拴马的。萧云澜接过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苏勇。
“你们留在这里。”他说,“我过去之后,会把绳子扔回来。你们抓着绳子过来。”
“公子,太危险了!”苏勇急道,“让属下去吧!”
“我去。”萧云澜说,“这条路我走过。”
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山壁。
第一块石头,距离约三尺。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脚落在石头上。
石头很滑,冰面在脚下碎裂。萧云澜身体一晃,差点摔下去。他急忙伸手抓住山壁上一处凸起,指甲抠进石缝,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峡谷。
雾气在脚下翻滚,深不见底。
他收回目光,看向第二块石头。
第二块,距离更远,约四尺。
萧云澜再次跃起。
这一次,他跳得更高,更远。
脚落在石头上时,石头突然松动!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坠入峡谷,听不见回声。萧云澜身体一歪,整个人向峡谷倾斜!
“公子!”苏勇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抓住山壁上一处裂缝,右手拔出腰间的刀,狠狠插进石缝!
刀身没入石缝三寸。
他借着这股力,将身体拉回,重新站稳。
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喘着粗气,看向第三块石头。
还有最后一块。
他拔出刀,再次跃起。
这一次,稳稳落地。
他站在对面,转身看向苏勇三人。
三人脸色惨白,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萧云澜解下腰间的绳子,将一端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端扔了回去。
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苏勇脚边。
苏勇抓住绳子,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两名护卫说:“你们先过去。”
护卫摇头:“苏头儿先过。”
“少废话!”苏勇瞪眼,“这是命令!”
护卫不再争执,抓住绳子,踩着石头,一步步挪了过来。接着是第二名护卫,最后是苏勇。
四人全部通过险路,继续前行。
后面的路稍微好走一些,但仍然险峻。四人不敢停留,加快脚步。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小径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下,隐约可见一座军堡的轮廓。
黑石堡。
萧云澜停下脚步,喘着粗气。
他看向军堡。
堡墙是黑色的石头垒砌的,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堡墙上插着军旗,但旗子已经破旧,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堡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萧云澜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看向大路方向。
死士队伍,应该快到了。
“公子,我们到了。”苏勇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庆幸。
萧云澜点点头:“下去。”
四人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很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枯草很滑,萧云澜几次差点摔倒。他抓住一旁的灌木枝条,枝条上的尖刺扎进手心,带来刺痛。他顾不上这些,加快脚步。
距离堡墙还有百丈时,他突然停下。
堡墙上,有人影晃动。
不是士兵。
是黑衣人。
数十名黑衣人,正在堡墙上厮杀!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喊杀声顺着风传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
萧云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是晚了。
死士已经攻上堡墙。
黑石堡,正在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