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布囊沉甸甸的。他走到领头的士兵面前——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铁盔下露出一张方脸,下巴上有道疤。
“军爷,”萧云澜压低声音,“行个方便。”
他将布囊塞进军官手里。
军官掂了掂。布囊里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是金锭。他打开布囊一角,瞥了一眼,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足有十两。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看金子,又看看萧云澜,眼神闪烁。
十两金子,够他半年的饷银。而且看这年轻人的气度,恐怕来历不简单。都察院的公文是真的,商贾路引也是真的,也许真的只是记错了客栈名……
但上头有严令。
“所有从京城方向来的,身份可疑的,一律扣下。”这是庞副帅亲自下的命令。
军官犹豫了。
他握着布囊,手指收紧又松开。金子很沉,很诱人。但军令更重,违令者斩。
“军爷,”萧云澜又说,“真的是误会。要不这样,您派人跟我回涿州,去悦来客栈问问?或者,我写封信给都察院,让他们发个公文来证明?”
军官没说话。
他在权衡。
放,还是不放?
放,有金子拿,但万一这真是上头要抓的人,自己脑袋不保。不放,金子没了,还可能得罪都察院……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马蹄声。
一支队伍从南边赶来,约有十余人,七八匹马,三辆马车。马车是普通的厢车,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队伍最前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
“哟,王头儿!”汉子老远就喊,“今儿是您当值啊!”
军官转头看去,眉头一挑:“老陈?你怎么又来了?”
“送货,送货。”汉子策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走到军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军官手里。“老规矩,一点心意。”
军官捏了捏布袋,里面是碎银,分量不轻。他脸色缓和了些:“这次送的什么?”
“军需。”汉子压低声音,“庞副帅要的,急用。”
军官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向萧云澜,又犹豫起来。
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萧云澜。他上下打量萧云澜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然后,他笑了。
“王头儿,这几位是……”
“查路的。”军官说,“身份有点可疑。”
“可疑?”汉子走到萧云澜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萧公子吗?”
萧云澜一怔。
汉子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萧公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江南商会的老陈啊!去年在京城,您跟我们家少爷喝茶,我就在旁边伺候!”
萧云澜瞬间明白了。
江南商会。苏文瑾。
他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陈掌柜!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汉子转头对军官说,“王头儿,这位萧公子是我家少爷的朋友,也是做药材生意的,规矩人!您看,这路引、这公文,都是真的,就是记性差点,记错了客栈名。您行个方便?”
军官看看汉子,又看看萧云澜,再看看手里的金子和银袋。
终于,他点了点头。
“既然是陈掌柜的朋友,那就算了。”他将布囊塞进怀里,挥挥手,“放行!”
栅栏被拉开,拒马被移开。
萧云澜翻身上马,对军官拱手:“多谢军爷。”
军官没理他,转身去检查下一辆车。
汉子对萧云澜使了个眼色,然后也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队伍通过哨卡。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离开了栅栏,向北而行。
走出约半里地,来到一处岔路口。
汉子勒住马,回头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策马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朵简化的莲花。他将木牌递给萧云澜。
萧云澜接过。木牌很轻,但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带着体温。莲花刻得很精致,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苏小姐让我交给你的。”汉子低声说,“凭这个,在北境任何一家挂着莲花旗的店铺,都能得到帮助。”
萧云澜将木牌收好:“替我谢过苏小姐。”
汉子点点头:“前面还有三道哨卡,都是镇北营的人。你们小心。”
“你们呢?”
“我们走另一条路。”汉子指了指西边的小道,“要去送‘军需’,不能耽搁。”
他顿了顿,又说:“萧公子,苏小姐让我带句话——京城那边,沈大人已经稳住了局面。天机阁的人暂时不敢动。您专心做您的事,后方有我们。”
萧云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汉子拱手:“保重。”
“保重。”
两支队伍在岔路口分开。汉子带着车队向西,萧云澜四人继续向北。
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云澜回头看了一眼哨卡。栅栏已经重新关上,士兵的身影在望楼下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丘陵连绵,道路蜿蜒。
更远处,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
他握紧缰绳,策马加速。
苏勇和护卫紧随其后。
四骑在土路上奔驰,马蹄扬起滚滚尘土。尘土的味道混着马匹的汗味,弥漫在空气中。风从侧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萧云澜摸了摸怀中的木牌。
莲花图案的轮廓透过布料,印在掌心。
苏文瑾的安排,比他想象的更周密。不仅准备了商队接应,连信物都准备好了。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哨卡望楼上,军官王头儿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庞副帅钧鉴:今日巳时三刻,有疑似目标四人过哨。持京城都察院公文及商贾路引,自称药商,名萧澜。年约二十,面白,气质不凡。随行三人,皆似练家子。过关时,江南商会陈姓掌柜为其说情,称其为‘少爷朋友’。四人已放行,方向似往黑石堡。属下已命人暗中跟踪,特此飞报。”
他写完,将纸卷起,塞进一个小竹筒。
竹筒用蜡封好。
他走到望楼角落,那里有一个鸽笼。笼子里关着三只灰鸽,羽毛光滑,眼睛明亮。他取出一只,将竹筒绑在鸽腿上。
然后,他推开窗户,将鸽子抛向空中。
灰鸽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向北飞去。
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阴沉的天际。
军官关好窗户,走回望楼中央。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金子,他要。
功劳,他也要。
至于那个姓萧的年轻人是死是活……
关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