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提前规划水利调度。”萧文远继续说,“命工部勘察北方主要河流、湖泊、水渠现状,制定抗旱预案。若开春后确实少雨,可提前开闸放水,或组织民夫疏浚河道,引水灌溉。”
“其三,关注流民动向。”萧文远的声音更加凝重,“若灾情发生,百姓无粮可食,必成流民。朝廷应提前在主要道路设卡,准备粥棚、临时安置点,并调派官兵维持秩序,防止流民聚众生乱。”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萧文远的建议非常务实,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而且,他没有空谈天命,没有推诿责任,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应对措施。这在朝堂上,是难得的清醒之声。
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萧爱卿所言,甚合朕意。”他看向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就按萧爱卿说的办。户部负责粮储,工部负责水利,三日之内,拿出具体方案。”
“臣遵旨。”两位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皇帝又看向萧文远:“萧爱卿,你前次预警春寒,今次又提出抗旱之策,可见平日用心国事。朕心甚慰。”
“陛下过誉,此乃臣之本分。”萧文远躬身道。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走出队列。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深邃,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他的道袍上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那是天机阁的标志。
“原来是天机阁的玄真执事。”皇帝看着他,“你有何高见?”
玄真执事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陛下,臣以为,萧大人所虑虽周,却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萧文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哦?”皇帝挑眉,“此话怎讲?”
“北方异象,臣等早已观测多时。”玄真执事的声音平缓而自信,“根据天象推演,星宿运行,此乃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冬雪少,春温高,不过是阴阳二气消长之常,何必过度干预?”
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天道玄妙,非人力可测。若朝廷大动干戈,调粮修渠,设卡安民,耗费钱粮人力不说,万一干预过度,逆天而行,反招天谴,岂非得不偿失?”
大殿里一片哗然。
玄真执事的话,听起来玄乎其玄,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别管,顺其自然。
萧文远忍不住开口:“玄真执事,你的意思是,朝廷应该坐视北方可能发生的灾情,什么都不做?”
“非也。”玄真执事摇头,“臣的意思是,应‘静观其变,以德化之’。陛下可下罪己诏,反省政事得失,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至于民间,可倡导节俭,劝课农桑,以德行感化上天。如此,方是顺应天道之举。”
萧文远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儿子昨晚对他说的话:“父亲,明日朝会,若有人以‘天命’‘天道’为由,反对朝廷提前应对灾情,您一定要坚持己见。因为那不是玄学,是无数百姓的性命。”
“玄真执事,”萧文远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所说的‘天道循环’‘阴阳消长’,或许有其道理。但为政者,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若明知灾情可能发生,却因畏惧‘逆天’而无所作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才是真正的失德,真正的逆天!”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铿锵有力。
玄真执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萧大人言重了。天机阁观测天象数十年,从未出错。此次北方异象,不过是寻常气候波动,不必大惊小怪。”
“寻常气候波动?”萧文远冷笑,“那为何北地商队锐减?为何粮价上涨?为何边军亲自运粮进城?这些,也是‘寻常’吗?”
玄真执事一时语塞。
皇帝看着两人的争执,眉头再次皱起。他当然知道天机阁的立场——这些年来,天机阁一直试图垄断对“天命”的解释权,任何可能动摇这种垄断的务实举措,都会遭到他们的反对。
但萧文远说得对。
为政者,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所谓的“天道”。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萧爱卿的建议,朕已采纳。天机阁继续观测天象,若有异常,及时奏报。退朝。”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行礼。
皇帝起身,拂袖离去。太监高喊“退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臣们开始陆续退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争执。
萧文远站在原地,看着玄真执事离去的背影。那个灰色的道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是一抹不祥的阴影。
“萧大人。”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文远转头,看见是户部尚书李大人。李大人年过五旬,面容和善,此刻却眉头紧锁:“今日之事,您可要小心了。”
“李大人何出此言?”
“天机阁……”李大人压低声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您今日当众驳了玄真的面子,就是驳了天机阁的面子。国师玄微子,最是护短。”
萧文远沉默片刻,然后拱手:“多谢李大人提醒。但事关百姓生死,萧某不得不言。”
李大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萧文远走出太和殿。冬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儿子说得对。
这场灾情,不仅仅是一场天灾。
更是一场理念之争,一场权力之争。
而萧家,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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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萧府书房。
萧云澜听完父亲的讲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天机阁果然反对。”萧云澜说,“而且理由很‘高明’——用‘天道’‘天命’来包装他们的不作为。”
萧文远坐在对面,脸色凝重:“云澜,为父今日在朝堂上,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萧云澜摇头,“父亲做得对。在这种事情上,必须立场鲜明。您越坚定,支持您的人就越多。那些清流文官,那些务实的大臣,都会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场争执,会让陛下更加看清天机阁的本质——他们关心的不是百姓死活,而是维护自己对‘天命’的解释权。”
萧文远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我们和天机阁的矛盾,就彻底公开化了。”
“矛盾早就存在。”萧云澜说,“从莫怀山上门警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公开了。现在不过是把桌子底下的争斗,摆到了台面上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萧云澈正在和墨老讨论着什么,两人面前摆着一个水车模型。弟弟的脸上洋溢着专注和兴奋,那是只有沉浸在热爱之事中才会有的表情。
萧云澜看着那个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随即又被沉重的压力取代。
他必须保护这一切。
保护父亲,保护弟弟,保护这个家。
还有,保护那些可能因为灾情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父亲,”萧云澜转过身,“陛下既然采纳了您的建议,那接下来,户部、工部肯定会有所行动。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接触务实官员的机会。”萧云澜说,“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现在一定需要帮助。比如,如何高效调粮,如何科学规划水利,如何预防蝗灾……这些,云澈和墨老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
萧文远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云澈以‘研究实用技艺’的名义,和工部的官员交流。”萧云澜说,“不涉及朝政,只谈技术。这样既能帮助朝廷应对灾情,又能为云澈积累人脉,为将来的‘格致院’打下基础。”
萧文远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必须谨慎,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萧家‘结交朝臣,图谋不轨’。”
“所以需要合适的契机。”萧云澜说,“比如,让云澈写一篇关于‘抗旱水车改良’的文章,通过您的门生,匿名投给工部的技术刊物。如果文章被采纳,自然会有官员找上门来交流。”
萧文远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儿子,重生归来后,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陌生。但更多的时候,是欣慰,是骄傲,是庆幸——庆幸萧家有这样一个继承人。
“就按你说的办。”萧文远说。
萧云澜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金色。萧云澈和墨老还在讨论,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京城的方向传来钟声,那是寺庙的晚钟,悠远而沉重。
北方灾兆已现,朝堂之争已起。
三个月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萧家的命运,也在这场越来越大的风暴中,缓缓驶向那个关键的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