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自然是莫怀山。柳,是柳家,是柳如烟。
警告他,不要和莫怀山走得太近,要远离柳家。
萧云澜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炭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将熄时特有的那种微焦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问题。
送信的人是谁?
是敌是友?
如果是敌人,为什么要送来这样的警告?这封信里的信息,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如果是敌人,完全可以用这些信息来设局,而不是提前警告。
如果是友……那又是谁?谁会对萧家的事如此了解?谁知道父亲升迁的内幕?谁知道“天机旧案”?谁知道三个月后萧家有大难?谁知道北方将有大灾?还知道要提防莫怀山和柳家?
萧云澜把前世认识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父亲在朝中的同僚?那些清流文官?不,他们或许知道一些朝堂上的事,但不可能知道“天机旧案”这种隐秘。而且,如果是他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提醒,何必用这种匿名的方式?
萧家的故交?祖父那一辈的朋友?萧家虽然不算顶级世家,但也是诗书传家,交往的多是文人雅士。可那些人,大多已经故去,或者远离朝堂。
天机阁内部的人?
这个念头让萧云澜猛地睁开眼睛。
天机阁内部……有人对玄微子不满?有人对垄断“三才”知识不满?有人……在暗中帮助萧家?
不是没有可能。
前世,天机阁也并非铁板一块。玄微子虽然权势滔天,但阁中也有不同的派系。有些人只是混口饭吃,有些人则是真心相信“天命”,还有一些人……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是天机阁内部的人,那这封信的价值就更大了。
萧云澜重新拿起纸笺,仔细端详每一个字。字迹虽然刻意板正,但笔力深厚,每一笔都透着力道。写字的人,应该是个常年握笔的人,而且……受过严格的训练。不是普通的文人,更像是……
他想起莫怀山下午写字时的样子。
右手执笔,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划过,行云流水。那是天机阁特有的写法,据说源自某种古老的占卜仪式,要求写字时必须心无杂念,笔笔到位。
这封信的字迹,虽然刻意隐藏,但那种笔力,那种功底……
萧云澜的心跳加快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脚下的青砖传来凉意,透过鞋底传递上来。书房不大,从书案到门口,只有七步;从门口到书架,只有五步。他来回走着,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天机旧案”到底是什么?
父亲到底和天机阁有过什么瓜葛?
为什么这件事会成为父亲升迁的原因之一?
写信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还有北方大灾……“北地异象已现”,现在才腊月,北方就已经出现异常了?是什么异常?雪少?气温异常?还是别的什么?
萧云澜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也带着冬夜特有的那种凛冽的寒意。庭院里依旧一片漆黑,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的光影变幻不定。
送信的人,应该已经走了。
能在萧府来去自如,避开巡夜的家丁,准确地找到他的书房,在窗棂上敲击示警,放下信笺,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是高手。
而且是对萧府布局很熟悉的高手。
萧云澜关窗,回到书案前。他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又添了几行字:
“匿名信——关键情报
送信人:身份成谜,疑似天机阁内部人士
情报要点:
1.父亲升迁涉‘天机旧案’(需调查)
2.三月期限确认(灭门倒计时)
3.北方大灾前兆已现(需验证)
4.警告:莫怀山、柳家
行动:调查旧案/验证灾情/加强戒备”
写完这些,他放下炭笔,看着纸上的字迹。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书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炭盆里的余烬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些白色的灰。萧云澜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油灯的光晕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他需要验证。
验证这封信里的信息。
首先是北方大灾。如果“北地异象已现”是真的,那么现在就应该有迹象了。雪少?气温异常?他需要派人去北方打探消息。萧家虽然没有人在北方为官,但……商队。对,商队。每年开春,都有商队从北方运皮毛、药材到京城。可以找商队的人打听。
其次是“天机旧案”。这件事,恐怕得从父亲那里入手。但怎么问?直接问“父亲,您升迁是不是和天机阁的旧案有关”?不行,太突兀了。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旁敲侧击。
还有三个月期限。
萧云澜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递上来。三个月,时间很紧,但也不算太紧。前世,他毫无准备,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就有机会改变。
关键是怎么改变。
硬抗?萧家现在虽然有了些准备,但和天机阁、和柳家、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相比,力量还是太弱了。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也不稳固,一个侍郎,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那就只能……借力。
借谁的力?
清流文官?那些重视道统、厌恶天机阁玄学的人?可以,但需要契机。需要让萧家站在“道义”的一边,让天机阁站在“不义”的一边。
军方?北境边军?陆青崖……萧云澜想起那个名字。前世,陆青崖在北境屡立战功,但因为不肯依附权贵,一直不得志。后来在大灾引发的流民暴动中,他率军平乱,表现出色,才逐渐崭露头角。
这一世,或许可以提前接触。
还有商贾。苏家……江南商会联盟。苏文瑾那个女子,精明干练,重利但也重义。如果能有共同的利益,或许可以合作。
萧云澜的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成形。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活下去,萧家必须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关键,就是应对三个月后的那场灭门之祸。
“早做打算。”
写信的人说得对。
萧云澜拿起那张匿名信笺,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着纸的边缘,宣纸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燃起小小的火焰。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他平静的脸。纸笺化为灰烬,落在炭盆里,和那些白色的灰混在一起。
他吹熄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书架、书案、椅子、炭盆……一切都沉浸在阴影中。萧云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窗外庭院里灯笼摇晃的光影。
送信的人是谁,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的信息是真的。
父亲升迁背后有隐情,三个月后有大难,北方将有大灾,莫怀山和柳家是敌人。
这些,就足够了。
萧云澜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木头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推开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庭院里,腊梅的冷香更加浓郁,几乎有些刺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冬夜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月亮还没有升起,整个天空显得格外深邃,格外遥远。
“天机旧案……”
萧云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院里回响,很轻,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棋局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水下藏着什么,他都要把它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