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家可归,前路无依。唯知奋力奔逃,逃至无人寻得的方寸之地,便足矣。”
离岫望着她倔强隐忍的模样,心头翻起一缕莫名的熟稔。初见之人,眉眼风骨、倔强眼神,竟似在久远遗忘的过往中见过一般,朦胧又真切。
“纸鸢姐姐,你若无处安身,可先随我回去暂住。”
印纸鸢抬眸,望向眼前小小少女。月华凝于离岫面庞,额间淡金莲印灼灼生辉,一双眼眸干净纯粹,不染尘俗。望着那方莲印,印纸鸢心口微颤,似被清风流水轻拂,是她久未体会的温柔暖意。
“令亲……会容留我这来路不明之人吗?”她满心迟疑。
“无妨。”离岫咧嘴浅笑,眉眼弯弯,“我家仙姑最是心善,定然应允。”
印纸鸢唇齿微动,正欲再言,身后忽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少年声线:“离岫!你又随处捡人回家!”
二人同时回首。
阮雨泽立在三步之外,双手叉腰,满脸无奈又笃定的模样,俨然一副“早已知晓”的神情。月色拉长他的身影,清瘦挺拔,带着少年人的别扭意气。
“你怎会在此?”离岫蹙眉。
“我还问你!夜半不寝私自外出,我还当你夜游失了心智!”
“你跟踪我?”
“我、我何曾跟踪!不过是怕你被野狗叼走!”
“你才被野狗叼走!”
印纸鸢静立一旁,看着两个孩童旁若无人拌嘴争执,一时语塞。她半生拘于礼教束缚,从未见过这般肆意坦荡、毫无顾忌的模样。眼前少女的鲜活明媚,与她浮沉压抑的人生,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几番争执,阮雨泽自觉无趣,扭头冷哼,不再辩驳。
离岫拉起印纸鸢的手,坦然前行:“姐姐莫理他,此人嘴硬心软,并无恶意。”
身后阮雨泽愤愤扬声:“你说谁嘴硬!”
离岫充耳不闻,扶着印纸鸢快步而行。
一路行来,印纸鸢赤足伤势愈发沉重,碎石磨破足底,步步刺痛,步履蹒跚。离岫察觉她隐忍的痛楚,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绣鞋,塞至她手中。
“你穿我的。”
“那你如何行走?”
“我皮糙耐磨,无妨。”
印纸鸢望着她稚嫩赤足踏于青石凉地,心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皆凝在喉间,一句谢语太过轻薄,难抵此刻暖意。
她穿上小巧绣鞋,大半足跟悬空,却远比赤足安稳。一瘸一拐缓步前行,离岫贴身搀扶,步履谨慎,细细护着她。
阮雨泽紧随其后,手中随意拎着一根枯枝,嘴上不停嘟囔着多管闲事、自惹麻烦,目光却时时扫视四方,警觉周遭动静,俨然一副别扭护卫的模样。
三人踏月而行,过莲塘,越石桥,行过离岫走了五年的青石小路。前方阮府灯火点点,暖黄微光次第铺开,恰似专为夜归人留的暖意。
离岫推开院门,径直走向亮着灯的药房。
霍仙婢正伏案整理药材,闻脚步声抬首望去,便见离岫引着一位满身狼狈的红衣新娘入内。更惊人的是,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正顺着离岫衣袖缓缓攀援而上。
霍仙婢放下手中药材,目光掠过印纸鸢容颜,微微一顿,细细打量数息,眸中掠过几分迟疑,似识故人,又似不敢确定。
她未发一语,只落目望向离岫,静待她分说。
离岫将印纸鸢引至身前,语气恳切坦然:“仙姑,这位是纸鸢姐姐。她被逼婚出逃,无家可归,我们收留她可好?”
霍仙婢未置可否,再度细细端详印纸鸢良久。
印纸鸢被看得局促不安,垂首攥紧破旧袖摆,指甲沾满泥垢,满心忐忑。
良久,霍仙婢轻叹一声。
“暂且住下吧,诸事明日再议。”
离岫瞬间眼含喜色,转头望向印纸鸢:“我便说仙姑最是心软!”
印纸鸢立在原地,破旧嫁衣褶皱满身,小脚套着不合尺寸的绣鞋,发丝凌乱狼狈。望着温和淡然的霍仙婢、热忱纯粹的离岫,还有一旁兀自别扭嘟囔的阮雨泽,积攒整夜的委屈酸涩轰然决堤。
她垂首以袖掩面,不是刻意啼哭,而是隐忍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寻得一处可肆意流淌的归处。
离岫默然抬手,将臂上小黑蛇取下置于案上,而后踮起脚尖,轻轻拍抚印纸鸢的后背。力道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小黑蛇盘踞案上,金眸轻眨,微吐信子,仿佛低语:至此安稳,可息风尘。
窗外皓月移至中天,清辉遍覆莲花渡。瓦石荷塘、草木渡口,尽镀一层银白柔光。晚风拂塘,碧波微皱,如一匹舒展不尽的素色绸缎,横贯江上,连缀此岸彼岸,连通今夜明朝。
来日尚有诸事繁杂。需为纸鸢姐姐备净衣、安居所,问她过往身世,查探追兵踪迹。
但万般纷扰,皆可留待明日。
今夜,但求一盏灯火、一席安榻,一句容你栖身,便足矣。
离岫打了个浅浅哈欠,将小黑蛇重纳袖中,唤上阮雨泽一同回房。
入房登榻,阮雨泽裹被侧身而卧,背对离岫,语气闷闷:“下次再随处捡人回来,好歹告知我一声。”
离岫钻入被褥,将小蛇置于枕边,闭目轻答:“偏不。”
阮雨泽再无言语,呼吸渐趋匀净,不知是酣然入梦,还是暗自赌气装眠。
离岫翻身朝窗,月色透过窗棂洒落,覆在枕边黑鳞小蛇身上,为乌黑鳞片镀上细碎银光。小蛇安然蜷卧,静谧无声,像一桩尘封已久、终被拾起的隐秘旧事。
她指尖轻触微凉蛇身,合眸安歇。
文思阻滞、仙门文稿,且待明日再思。
今夜,只安风月,只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