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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双秀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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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岫凝坐书案前,笔尖悬纸,墨汁欲坠,却久久落不得一字。

纸上唯余歪斜一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仙门。此后便是大片空白。仙门何名?山居何人?后事几何?她心头似被棉絮壅塞,空空落落,越急越惘,越惘越躁。终是掷笔砚中,身子向后一倚,幽幽长叹。

“写不出。”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今夜霍仙婢在药房理药,阮桑怡早已安寝,唯邻榻阮雨泽微翻其身,低喃数语,转瞬又归沉静。

满室枯寂,文思皆无。离岫稍坐片刻,悄然起身,轻推柴门,闪身步入夜色之中。

霍仙姑曾言,为文者不可困于斗室,当观天地山水、人间万象,览尽万物生机与寂色,灵感自来。离岫不知此言真伪,只知枯坐无益,不如趁夜临风,或许能解心头滞涩。

她推门之声极轻,却终究落入了阮雨泽耳中。

阮雨泽眠性素来警醒,非是天赋异禀,皆是被离岫磨出的习性。往日同榻,她夜夜蹬被挪足,屡屡扰他安眠,久而久之,稍有动静,他便自然清醒。

初时他只当她是起夜,静待半晌,不闻归声。他侧首望去,只见空榻微凉,被褥犹存余温,人影已然无踪。

阮雨泽眉峰微蹙,沉吟片刻,终究披衫趿履,悄然跟出。

他心中暗自辩驳,绝非担忧那丫头,离岫命硬如斯,坠崖尚且无恙,何惧夜半独行。不过是心生好奇,夜深不寐、鬼鬼祟祟外出,必是蹊跷。若是私藏吃食独食,他岂不是白白吃亏?

月色皓洁,清辉遍洒莲花渡,瓦石草木,皆历历可见。

离岫行于前路,步履匆匆,满心皆为阻滞的文稿所困,无暇他顾。阮雨泽隐于十步之外的树影墙阴,自以为藏身周密,殊不知月光垂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落落映于地面,只需她回头一瞥,便无所遁形。

可惜离岫心念纷繁,半步未停,径直穿过莲塘石桥,直至渡口老阶前,方才驻足。

夜色中的莲花渡,与白日全然迥异。

日间塘中荷叶叠翠、芙蕖争艳,渡口人喧舟沸,车马人声嘈杂扰耳。待暮色尽落、月华铺地,世间喧嚣尽数敛去。墨绿荷叶垂敛,莲花收瓣安眠,江面澄澈如镜,一轮皓月沉于水中。晚风拂过,碎月漾开,千点银辉粼粼闪动,恍若河底缀满星火。

离岫蹲坐石阶,托腮望水,心头依旧空茫。

仙山仙门、仙门众人,形貌衣饰、言行旧事,她一概模糊不清。过往听闻霍仙姑闲谈的兰氏旧案、乾元幽泉双珠秘事、师尊师徒过往、周资沁之名,皆是零散碎影,如散落珠玉,颗颗生辉,却无一线可串联始末。

正自怔忡,足边忽传细碎窸窣之声。

离岫垂眸,只见石缝间探出一物。是条极小的黑蛇,通体墨鳞,唯有双目鎏金,在月色里亮如琥珀。细若线绳,长不过人指,缓缓爬出石缝,缠上她的鞋面,盘踞安稳,将首倚靠,寂然不动。

离岫身形未动。她不知畏蛇,静观良久,见它全无噬咬逃窜之意,温顺蜷于鞋面,竟似寻得一处安稳归处。

她抬手小心翼翼将其捏起,蛇身微凉滑腻,如浸水素绳。小黑蛇蜷于她掌心,金眸轻眨,便闭目休憩。

“你不咬人?”离岫轻声低语。

小蛇自然无言,只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依人。

离岫心头柔软,随即将它纳入袖间暗袋。此袋本是阮桑怡为她缝制,用以存贮铜钱,此刻恰好容下一尾小蛇。小黑蛇在袋中轻扭身姿,寻得妥帖位置盘踞蛰伏,安然不动。袖间一缕微凉,沁人心脾。

不远处柳荫之后,阮雨泽将全程尽收眼底。

眼见她徒手捉蛇、藏入衣袖,他心头惊悸骤起,险些失声惊呼,又急急捂唇隐忍。他绝不能让离岫察觉自己尾随,太过窘迫丢人。只得隐于树后,瞠目结舌,以神色诉尽满心震惊。

离岫对此一无所觉。她正欲起身折返,远处忽传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并非一人步履,一人仓皇奔逃,身后紧随嘈杂呼喝,人声汹汹,隔远难辨字句,却满是不善之意。

她心生警觉,退步闪身,躲于渡口石柱之后。

月光之下,一道人影自镇中奔来,渐渐清晰。

是位红衣女子,一身嫁衣裙衫凌乱,凤冠歪斜,珠钗摇曳作响。嫁衣裙摆浸染泥水,斑驳狼藉。她遗失一履,赤足踏于碎石险路,步履踉跄,发丝散乱,脂粉混着汗水淋漓满面,却依旧拼力奔逃,不肯停歇。

奔至码头石阶,女子终是力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喘息不止。头顶凤冠坠落,叮当作响,滚落入江,她却目不斜视,只双手撑地,肩头剧烈起伏,宛若一只疲于奔命、濒临绝境的惊鹿。

离岫略一迟疑,缓步上前。

“姐姐。”她蹲身轻唤,声细语软,唯恐惊扰对方,“你怎么了?”

红衣女子猛然抬首,清丽容颜被泪痕汗污浸染,妆容尽毁,狼狈不堪。唯独一双眼眸清亮,盛满惊惧疲惫,深处却藏着一丝不肯折腰的倔强。

见眼前只是个垂髫幼女,她先是一怔,随即骤然攥住离岫手腕,嗓音沙哑干涩,似是嘶吼良久:“有人追我……求你,帮帮我。”

离岫不假思索,反手扣住她的手,将人搀扶而起,引着她躲至石柱暗影之后。女子赤足碾过碎石,刺痛钻心,却紧咬唇瓣,不发半声痛呼。

二人堪堪藏稳,远处灯火摇曳,一众人影携灯笼而来,光影晃动,人影扭曲,恍若暗夜鬼魅。

“方才明明往这边来了!”

“各处搜遍,不见人影!”

“速速细找!寻不到人,我等皆难复命!”

“傻子新郎尚在府中等着拜堂,新娘子逃了,这亲事如何收场!”

诟骂搜寻之声渐行渐远,灯火微光缓缓消散,江岸重归月色清寂,只剩方才一场惊魂余韵。

离岫静待片刻,确认追兵远去,方才探首张望。身侧红衣女子倚柱闭目,唇瓣微颤,气息虽仍急促,却已然平稳些许。浸透汗水的嫁衣贴身而垂,月色之下暗沉一片,恍若经了一场大雨滂沱。

离岫取出袖中锦帕,递至她身前。

女子睁眼接过,拭去满面污痕,一方素帕瞬间被脂粉汗水染得斑驳。她望着凌乱的帕面,忽而浅浅一笑,笑意苦涩自嘲,又藏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心安。

“多谢小妹妹。”她声线依旧沙哑,却添了几分生机。

“不必谢。”离岫蹲在她身侧,明眸澄澈,“姐姐芳名?为何身着嫁衣连夜奔逃?”

女子默然片刻,抬手拢去额前湿发,轻声缓语:“我名印纸鸢。印为印章之印,纸为素纸之纸,鸢为风鸢之鸢。”

印纸鸢。

离岫在心底默念一遍,只觉此名清雅灵动,如素纸绘鸢,轻盈柔弱,却藏凌云欲飞之意。

印纸鸢垂眸低望,指尖无意识绞着嫁衣绣边,语声轻若自语:“家中将我许配邻镇人家,其子心智愚钝,貌亦粗鄙。我万般不愿,与家人争执数日,终究拗不过天命,婚事已定,无从更改。今日本是婚期,凤冠加身、嫁衣着体、花轿临门,我趁上轿间隙,翻墙出逃。”

话音落时,眼眶泛红,却强抑泪意,只轻吸凉气,压下满腔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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