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见离岫这般模样，她先是微怔，随即浅然一笑。笑意无嘲讽，唯有了然与无奈，似是早已预知此番结局，只静待她亲身历过。

离岫立在门边，望着那抹笑意，心绪百转千回。她有心动怒，怨店家刻薄，怨霍仙婢故意为难，更怨自身愚钝。可几番情绪翻涌，终究未曾发作，只垂首而立，默然颓丧。

霍仙婢笑意渐敛，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置于案上，推至她身前。袋落案间，声响沉实，内里银两颇丰。

“再去一趟。”

离岫抬眸望着银袋，又看向霍仙婢，唇瓣微动。她心中怨气未消，可一想到身世旧事，满腔愤懑便悄然消散。

她深吸一气，抓过银袋，再度奔出府去。

此番入镇，离岫多了几分思虑。她避开街口那家刻薄酒肆，沿主街深入，择了一间门面规整的酒铺。

她将银两置于柜台，默不作声。掌柜见银量充足，笑容谦和，当即打了一壶上好花雕，又额外赠了一包花生，温言叮嘱她路上小心。

离岫抱着酒葫芦返程，心中满怀期许，只觉此番终能得偿所愿，听闻自身身世。

归府之后，她将酒葫芦重重置于霍仙婢面前，叉腰喘息：“买回来了！您说过的，要告诉我身世！”

霍仙婢从容取过酒葫芦，拔开塞子轻嗅，眉心微蹙，随即递还与她，语声平淡无波：“你闻闻。”

离岫接过葫芦凑近鼻端，心头骤沉。

无半分酒气，唯有清浅水汽，与寻常井水别无二致。她心有不甘，仰头饮了一口，当即尽数喷出。

壶中看似酒色，实则尽是清水，仅掺了微末酒液，虚有其表。

离岫捧着假酒，怔立当场，无言以对。两度奔波，首度遭人羞辱，二度重金购水，几番折腾，尽数落空。她恍然明白，霍仙婢早知结局，此番种种，皆是刻意试炼。

霍仙婢起身行至她身前，接过酒葫芦随手搁置，望着眼前稚童，素来清冷的眼眸，添了几分温软。

“你如今有银钱了，”霍仙婢缓缓道，“却不识好酒，不懂甄选。有钱尚需识货，更要择良商而购，不可随意耗费银两。这便是你今日所学。”

离岫怔怔良久，似懂非懂。

三文钱难购佳酿，银两可买美酒，却仍会遭人蒙骗。世间之事，有钱只是其次，识人辨物、明辨真伪，方是根本。这番道理，何止买酒一事。

“那我的身世呢？”离岫语声低落，“仙姑，您答应过我的。”

霍仙婢转身推窗，晚风自莲花渡吹来，裹挟荷香烟火，拂动她衣袂鬓丝。她背对着离岫，默然良久，语声轻缓如叹。

“再等等。有些事，说之极易，懂之甚难。你年仅八岁，世间道理，远比买酒复杂。”

离岫望着她的背影，唇瓣几番翕动，终究未曾再问。

她取过案上假酒，尽数倾倒，洗净酒葫芦，重新系于腰间，与玉笛并列。笛壶相触，微响细碎，寂然无声。

她心中豁然有悟。知晓身世不过是开端，承受过往、看透前尘，才是最难之处。自身阅历浅薄，世事懵懂，纵然得知真相，亦无从应对。连买酒一事尚且懵懂出错，何谈承载陈年旧事。

离岫缓步出屋，穿回廊，立於庭院。暮色垂落，晚霞铺天，染红半边天际。

她倚柱静立，心底怅然，悄然轻叹一声，微不可察。

阮桑怡端着热汤自厨下走出，见她出神，抬臂轻碰：“怎么了？”

离岫摇头，接过汤碗低头饮下。鱼汤鲜醇，入口温润。

“桑怡姐姐。”她语声闷闷。

“嗯？”

“一个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是不是很可怜？”

阮桑怡未曾作答，只抬手轻柔梳理她散乱的鬓发，温声道：“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离岫垂首大口饮尽鱼汤，递还空碗，抬脸咧嘴而笑，稚气烂漫，掩去眼底怅然。

“好喝！”

阮桑怡接过碗，望着她看似无忧、实则藏绪的眉眼，心底微叹，面上依旧含笑，转身折返厨下。

天边晚霞次第沉落，暮色渐浓，灯火初悬。夜风拂动廊下灯笼，光影摇晃，将离岫身影拉得极长。

她抬手抚过腰间玉笛，默然伫立。

心中诸多疑问，尚无答案。纵有答案在前，她亦未曾备好接纳。今夜月色清好，她心知，大抵又是一个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