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光阴,倏忽即逝。
莲花渡荷开荷落,岁岁枯荣。离岫寄居阮府已有五年,昔日三岁褴褛稚童,今已长成八岁模样。
年岁渐长,眉目渐开,隐隐可见昔年叶璃风骨。眉梢微扬,自带英气,笑时温润。她素来不善梳发,日日皆由阮桑怡打理,或双髻,或单辫,梳毕必对镜端详,模样稚气鲜活。
她在阮府名义上是家仆。
当年霍仙婢携她归来,余雁字有言,府中不养闲人,需有名分安置。霍仙婢未与争辩,只道可算作自己副手,此事便定了下来。
名分如此,相待却不然。
阮桑怡从未将她视作下人。每晨天晓,离岫未起,阮桑怡便端粥小菜入房,置于床头,坐于榻边为她梳发,随口嗔她贪眠。离岫睡意沉沉,喝粥之时若被扯痛发丝,便轻声呼痛。阮桑怡嘴上斥她活该,手上力道却会放轻。五载朝夕,日日如是,离岫早已习以为常。
阮雨泽更无主仆之分,只将她视作对头。昔日爱哭的垂髫稚子,如今已长离岫半头,性子依旧急躁易怒,只是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五年间日日拌嘴,房内、席间、演武场、后山,处处皆是争执踪迹。府中人早已见惯,起初余雁字尚会出言训诫,后来只淡淡一瞥,任其吵闹。
阮纤枫素来不提她仆役名分,只唤她名姓,语气温和,无异亲子。廊下偶遇,必会驻足,问她课业习武进度,听罢颔首称善,便负手离去。离岫心中,阮纤枫言语不多,句句安稳定心。
授她武学的,乃是霍仙婢。
五年以来,霍仙婢倾囊相授。她本是霍府嫡女,自幼修习正统仙门功法,根基深厚。虽早已与家族决裂,自身修为从未懈怠。
她对离岫管教极严。每日卯时起身,先静坐调息半刻,再扎桩练腿、展腰习武,基本功日日不辍。离岫练功酸痛难忍,霍仙婢只端坐一旁饮茶,冷面嘱她继续。
严苛之外,却从不苛责体罚。招式有误便耐心指正,反复演练直至纯熟,做得妥当,才会淡淡评一句还行。于离岫而言,这二字,胜过旁人百般夸赞。
这日秋高气清,渡头河面落木遍铺。离岫练完拳法,汗湿衣衫,霍仙婢召她近前,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递至她手中。
“去镇上买壶酒。”
离岫垂眸看着掌心三文铜钱,抬眼望向霍仙婢,神色满是诧异。
“仙姑,三文钱买酒?您是让我去买酒还是去买酒味儿?”
霍仙婢面不改色:“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离岫将铜钱拍在案上,慵懒斜坐,双手抱胸,双腿搭于桌沿轻晃,姿态散漫抗拒:“不去。”
霍仙婢看她一眼:“不去?”
“不去。”离岫阖眼,“三文钱能买什么酒?往返镇中需半刻时辰,徒费脚力,为这三文钱的差事,不去,打死也不去。”
霍仙婢执盏慢饮,放下茶杯,拭了拭唇角,语气淡然:“你若去,我便告知你的身世。”
离岫双腿骤然停晃。
她猛地睁眼,挺身坐直,眸光骤亮,定定望着霍仙婢,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身世二字,困了她五年。
她不知自身来历,不识亲生父母,不解额间抹额为何无法取下,不懂腰间玉笛为何吹之不响,更不知梦中屡屡浮现的火光与模糊人影,究竟从何而来。五载之间,她数次追问,霍仙婢皆以年岁不足推脱。今日机缘在前,她心中激荡,再难平静。
“真的?”离岫语声微颤。
霍仙婢微微颔首。
离岫即刻抓起铜钱,转身欲走,忽又折返,揣起案上空酒葫芦,方才快步出府。步履匆匆,险些撞翻端着果盘走来的阮桑怡。
阮桑怡惊呼一声,果盘倾斜,枣子滚落满地。她望着离岫仓促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俯身捡拾,唇角却含着笑意,只觉这孩子依旧莽撞,不知顾路。
离岫奔出阮府,下青石阶,过码头石桥,一路奔赴镇中。心跳纷乱,非是奔走急促,只因身世二字萦绕心头,焦灼难安,只盼速去速归,听闻尘封五载的过往。
小镇狭小,唯有一条主街,酒肆便在街口。离岫闯入铺中,将铜钱拍在柜台,喘息道:“买酒。”
售酒者是中年壮汉,体态肥硕,眉眼狭长。他扫过寥寥三文铜钱,又看向年幼的离岫,面色怪异。
“三文钱?”他语声尖涩,“小丫头,你打发要饭的呢?”
离岫茫然无措。她不知酒价几何,只依命带钱前来,本以为足够。她正要开口询问价银,那店家已然不耐,抓起铜钱狠狠掷来。
铜钱落在离岫额间,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僵滞。
“滚远点!”店家挥手驱赶,如逐蚊蝇,“三文钱也敢买酒?没钱便莫来丢人现眼,休要耽误我营生!”
周遭铺中人纷纷侧目低语,嗤笑之声入耳。离岫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滚落地面的铜钱,未曾捡拾,默然转身离去。
她眼眶微热,紧咬唇瓣,强忍泪意。心中暗自自持,不过几句恶语,无需落泪。纵然记忆全无,也绝非不堪一击。
她空着手折返阮府,酒葫芦依旧揣在怀中,点滴无获。衣衫沾尘,额间留着浅浅红痕,鬓发散乱,贴在汗湿脸颊,模样狼狈不堪。
霍仙婢仍坐于原处,杯中茶水已凉,迟迟未续,似是专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