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京城百姓感激涕零地领了赈灾的盐和粮,回去的路上脸色骤变,交头接耳抱怨京兆尹府上冤魂不散,妖气弥漫,要不然怎么来一个京兆尹没过几个月就苛刻吝啬不顾大局。
穿行在东市和西市的居民,时不时抱怨内禅之后,外国使节纷纷造访,他们来来往往影响了日常生活,特别是吐蕃和南诏,年初大唐有难时无所作为,近日竟然来捐助金银和衣物,而且迟迟不走,私下载歌载舞,把酒言欢,吵闹得很。
进京赶考的学子,如往年一样聚在一起私试,但却没有白居易赶考那年那样的欢声笑语,他们一个个板着脸,生怕说错了一句话,被人告发给权臣。要不然羊士谔怎么会是那般下场,要不然王叔文怎么遭到那么多人讨厌。
国子监的氛围更是凝重,赌博饮酒的事情似乎少了,但是认真讨论经史的人更是少了,元稹过去问他们对永贞内禅的看法,众人纷纷摇头,生怕换了新的年号,再也没有贞元年间言谈肆无忌惮的自由。
永贞年了。
是不一样了。
元稹和白居易转了一圈,最后终于在翰林学士李建那边问出来一些事情。
李建一脸疲惫,今年以来宫里事事令人不安。
元稹看着李建,坚定地说:“杓直,你放心,如今定是陛下多虑了。我们去外面打听过,没人知道太上皇一直病卧不起的事情,他们都以为是王叔文、王伾二人乱政。”
白居易附和道:“如诏书所言。”
李建仍然一筹莫展:“希望吐蕃也真的只看字面意思吧。要是让人知道大唐竟然皇权真空的时期,太容易动荡了。”
元稹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新天子即位,一切恢复正常,不是吗?对了,牛昭容如何了?”
李建苦恼地歪了歪头,说:“后宫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韦贤妃奉守山陵了,她是主动提起的,其他的人要么随太上皇去兴庆宫,要么去德宗山陵做陵园妾。”
“杓直,原来你也不太清楚啊,那你可知陛下可对后妃各位苛刻?你在禁中看得出来吗?”元稹接着打听。
李建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怎么会看得出来?如今,陛下在禁中的情况我一无所知。”
白居易换了个问法:“皇后册封的事情,有信吗?”
“择良辰吉日,目前还没安排。”李建浅笑了一下,“那可是汾阳王的孙女,升平公主的女儿,汉阳公主的姑嫂,当然不能轻视。”
“汉阳公主?”
李建补充道:“之前的德阳郡主,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女儿,和当今天子同出。”
“升平公主家、汉阳公主宅……各取一字,连起来不就是……平阳公主第……”元稹小声嘀咕,他忽然想起来他近来读过的一首诗。
白居易和李建再三确认:“陛下没有冷落郭氏吧?”
“我可不知道这种事情,禁中之事,要不是王叔文作乱,我们翰林学士本不该知道后宫那么多事,难道不是吗?况且……”李建低声说,“陛下怎么敢冷落她?那可是郭家,当年汾阳王一年二十四万贯进账,还不算额外的赏赐。今年杜相公核查账本,朝廷一年税能收上来多少钱……唉,敬重郭氏,简直是祖训。”
元稹和白居易纷纷附和。
李建离开之后,他们两人认真盘算了一下近来的发现——
无人提及当今天子厌恶后妃干政。
白居易先行开口:“天声的话,不能尽信。天声里把韦执谊比作杨国忠,岂有此理?牛昭容哪里能和杨贵妃相比呢?”
“乐天说得正是,”元稹非常认同,“张九龄的盘点,明显有太多问题,他这次盘点也不一定准确,他并不了解……乐天你啊。”
白居易听到元稹越来越没有底气,冷静思考了一下:“天声盘点韩愈的时候,你可曾听到过?韩愈多次被贬,可是这位天子在位的时候?”
元稹回忆道:“退之……从刑部侍郎被贬为潮州刺史……比海南岛的崖州好不到哪里去,他被贬的原因是……”
“他有理有据劝谏皇帝。”白居易一脸麻木,“若真是陛下其人,韦相公的事情不可避免。”
“那不得赶紧和韦相公说,让他行事谨慎一点,把家里的那些东西全退回去,免得落得一个杨国忠再世的恶名。”
白居易轻轻摇头:“你看到他收受财物了?”
“那倒没有。”元稹转念一想,“要是真有此事,他家的门客岂不是也得遭殃。你也见过李宗闵,他平日很警觉,如今在韦相公那里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否则早就躲远了。”
两人陷入沉默。他们下了棋、喝了酒,想要再出去寻点乐子,忽然看到一队身着罗绮的人穿行而去。
白居易忽然意识到:“杜甫的《丽人行》写了什么?”
“杨国忠的姐妹,用度奢华,曲江池游玩的菜品都是宫里提供的。”元稹一愣,“怎么?”
“是杨贵妃的姐妹。”白居易大胆假设,“如果,韦相公被陛下疑作杨国忠,其实是因为……贵妃呢?”
“哪有贵妃?连皇宫都尚未册封。”
白居易轻轻说:“家里过得和杨氏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那样的那位……”
时下有吗?
那么奢侈的除了勋贵,京城还有哪家如此?
元稹恍然大悟:“难道?可是杜相公黄裳和郭家关系更近,岂不是也要遭殃?”
“我们去韦相公府上拜访一下吧。”白居易提议道。
可是来不及了。
韦执谊宅前车马如龙,安排会见元稹和白居易要再等一天。
有位布衣见他们两人在韦执谊宅外面失落地来回踱步,赶紧拦住他们。这位布衣居住在城郊,按他的意思,今年二月就来拜访过韦相公。
只不过他出身贫寒,和隋朝公卿的后人,大唐宗室出身的年轻人比不上。
那些年轻人方才及冠不久,就金榜题名,成了韦相公家的座上宾。这位布衣对此很是羡慕,托了不少人代笔给韦相公写信,一直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