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垂杨发颤，抬起头，没有血色的脸一片迷茫。晏垂杨摸不透翁者说的话。他从未对自己说过。晏垂杨看着眼前的模糊人。
丝丝缕缕仙气从晏垂杨脚底往上攀行，将他双臂打开，双脚捆住。背后仿佛有十字架，将晏垂杨佝偻的背掰直。晏垂杨无力垂头。
翁者对杜玖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他吗？”翁者握住雪无，狠狠抽下一鞭。雪无发出痛鸣。“他杀人！杀百姓！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逐出录门！”
杜玖：“师父！不……什么？！师弟不可能会做这种事的。师父，你会不会弄错了。杀百姓要施行剥骨之刑的啊。”
翁者低头苦笑：“他亲笔写信给我。这件事，千万不能被判门的人知道，不对，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能知道。杜玖，你过来。”
杜玖跌跌撞撞跑过来，他完全吓呆了。晏垂杨杀人？他吗的杀百姓？杜玖大脑宕机，是风光霁月的绕思上仙做的。哈哈，这世界疯了。
“我把你留下，你来打。现在知道了，就不要留情，往死里打。打到这孽障长记性为止。留一口气就行。”翁者将雪无硬塞在杜玖手心里。“打！”
杜玖接过争鸣不止的雪无，“师父。师弟，已经知道错了。”
翁者：“你打不打？！不打，我来打。”
白胡子，打打打！就知道打！也不问清绕思是因为什么杀人就打！要打，你打啊！心里这么想着，可杜玖还是小心地抽了晏垂杨一鞭。
“没吃饭！往死里抽！”
“祈门主！”语白松轰开大门，人都在屋内。语白松快速扫一下圈，精准锁定正与柳有鸦聊天的祈聆。“祈门主，江湖救急！快跟我走一趟。”
柳有鸦盯着语白松：“发生什么事了？晏垂杨呢？”
语白松拉着祈聆就要出门，“大事！晏垂杨，唉！我不能说！祈门主，快走啊。再不走就晚了！”翁者和祈聆的关系最好，祈聆去劝，肯定能成功。
祈聆点头，将袖子拽了拽，拽不出来。叹了一口气，对屋子里的人说道：“等我回来。子颜看好云慧。”
语白松拉着祈聆马不停歇地赶回录门。
祈聆喘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在抽晏垂杨，不知道为什么。唉，不说了，祈门主只有你能劝我们师父。晏琼快被师父打死了。”
录门子弟围在院外，满眼期待地看向祈聆，把祈聆看得头皮发麻。祈聆敲了敲结界，“老翁，我找你有事。让我进去。”
……
一刻钟过去了。
祈聆实在受不了众人的目光，嚯的一下，开了一个口子。祈聆信步走了进去，一进去，就闻到冲天的血腥味。入目就看见被吊在空中的晏垂杨。人一动不动的，大概已经死了。
底下坐着翁者和满脸泪痕的杜玖。“谁叫你进来的？”
“我再不来，你的宝贝徒弟就要仙逝了。什么仇什么怨，把他打成这样，你也下得去手。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祈聆将晏垂杨放下来，注意到他们俩手里的东西，不禁打个寒战，“两条第二形态的仙武。你是真要他死。”
翁者：“把他带走，他做事没轻没重的。把我们录门的藏书库烧了一半，要不是杜玖做了备份。他今天别想活着出去。君上不是让他下凡办案吗？他伤成这样，办个屁啊。去你那调理几天再说。”
祈聆扶起奄奄一息的晏垂杨，“还让我给你养。真是！”
语白松和其他录门在后面听得仔仔细细，原来是藏书库被烧了。录门几个人当场昏迷，“打得好！打得好！”
语白松捶了那人几下，“你没听到有备份啊。晏垂杨这次可真吃尽苦头了。”语白松急忙上前，帮忙抬起晏垂杨。
杀完玉兰家的人，还有刘家。柳有鸦揉了揉眉心，可他现在好累，好累。他习禁术，杀百姓，违天规。这几百年来，解决完玉兰家之后，那颗心终于休息了下来。可晏垂杨的事，一直在他心里抹不去。“师父已经走了三个月了。语白松也不下凡。”
柳有鸦在林间漫无目的走着。
还有暗地里打算谋反，搞垮仙界的群体。这件事，师父他们正在查，他倒是不想去操心这事，他对仙界没什么好感。赐济和越之是对着仙界干的。谁知道仙界还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可他为什么这么空虚呢？这几百年来，他为的不就是报仇雪恨吗？柳有鸦垂眸看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潭水。
晏琼……
你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怜悯，不是怜悯我，亦不是怜悯那些人。你这个圣人竟不帮百姓，而选择帮我这个恶人。
你到底是糊涂啊。我有什么值得的。柳有鸦捡起飘落在他面前的红叶。他后悔让晏垂杨杀人了。
“娘，爹……”
没有一刻他是不恨那三个家族的，耳朵嗡嗡的，柳有鸦右手捂耳，他又幻听了。竟恍惚之间听到了他母亲对他的碎语。
“子颜，取字为颜，是为娘希望你以后能够不慕荣利，坚守本真。”
“子颜，我的儿，咱们去取笑你父亲去。”
哈哈—柳有鸦笑了笑。眼角微红。再也回不去了。
“晏垂杨在仙界做什么？”
又有几片红落在柳有鸦面前的石头上，柳有鸦抬头，空中飞舞着红叶，红叶上无一不显现着柳有鸦的面容。
睡觉、发呆、开心的面容。
随后，那红叶拢聚在一起，白气飘动着，在空中拼接形成了柳有鸦舞剑的画面。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栩栩如生。尤其是他静默的时候，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形成一道柔美的弧线，眼睑处有一片阴影，秀气的眉毛舒展，皮肤细腻，细小的血管有时会在眼眶周围透露出来。
红叶因你多彩，为你多姿。
随后，那画面又出现了晏垂杨，是没有头发的晏垂杨。他光着脑袋在一座寺庙里，手里摸着一颗枣核。
柳有鸦震惊地抬头张望。
“子颜。”晏垂杨从林里走了出来，“让你久等了。”晏垂杨还是穿着一身沉默疏离的深蓝色的衣裳，红叶在他周围肆意纷飞，晏垂杨向柳有鸦微微一笑，眼里缀着点点星光。晨曦微露，枫叶遮挡住柳有鸦追寻的视线。
三个月不见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柳有鸦心里一阵悸动。慢慢地，慢慢地，柳有鸦想起了与晏垂杨相遇的一切，神庙里的拜神，圣祈的维护，凡间种种。是那么真实，那么虚幻。
他们的相遇就像是上天的捉弄。谁也没看见谁的脸，却比每一次见面更刻骨铭心。
痛苦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柳子颜，过去的腐朽。如今陷入泥潭。
三个月，他无法回仙界，夜晚太长了，困扰柳子颜的不仅仅是百年前的事了，淳婆婆的死相比他杀得任何人的样子更记忆犹新。
晏垂杨的吐血，回仙界。回仙界做什么呢？柳有鸦大概能猜到。柳有鸦蹙起好看的眉毛，温湿的泪缓缓流出，不是一颗一颗，而是一个整体，喉咙想怒吼，可被泪水死死压住。
泪湿枕巾梦不成，柳有鸦平躺在床上，微睁双眼，眼前模糊一片。
柳有鸦捏住他眼前随意飞舞的枫叶，一股好味的书卷味扑鼻而来。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撞进让人安心的胸膛。碧绿色的眼眸不再冰冷，而是熟悉至极的蓝色。他的蓝色。
晏垂杨抱住柳有鸦，柳有鸦踮起脚，下巴抵在晏垂杨的肩上。鼻尖微酸，回抱着他。慢慢收紧，他的脸色很差，柳有鸦一眼就看出来了，像他熟悉的死人白。
他承认有一瞬间他慌了，他害怕了，他退缩了。他想直接回仙界，他不下凡了，他再也不想下凡了，仙界脏就脏，只要那个人在，自己就待得下去。
三个月，他想了很多事。放下吧。不恨了，不恨了，他恨怕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他不去想了，他不去想了！让他回仙界，人间不好玩。
回去好不好。柳有鸦泪光闪闪。什么事都不管了。他不想死了，不想承认的是，他有牵挂了。他也别死好不好……不要再从他身边把他们带走。不要！
四行泪悄然流出。
“我从未对你抱有过可怜你的意思。我会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我回仙界是有事情，让你等久了，我很抱歉。你之前讲了一个神话故事，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在世界上有一个……非常冷的地方，那地方又冷又高。每天人来人往。每天都很热闹，连晚上也是如此。”
“有一个小孩暂居在那里。他每年如一日地打扫着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