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楼的包间在二楼，临着街，窗户正对东门外的梧桐大道，是一个很适合毕业聚餐的场合。

华有仪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跟服务员确认了菜单，就开始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师弟师妹们，陆陆续续地到来了。

老师不在就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是和以往聚餐时一样欢快轻松的气氛。

就哪怕洪音笛到场，场面也是很热闹的。

自从冯子苏走后，组里就少一个能调节气氛的人，现在换成小师弟了，这就是活脱脱一活宝，总是能在对话里蹦出来一些又傻又可爱的话，笑翻全场。

因此，席宴间的气氛，一直都保持得很不错。

洪音笛和以前一样，温和地关心每一个学生的情况，并对应地给予鼓励和指导。

一切都和以前相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华有仪忽然觉得，这种表面的安宁，比洪音笛像那天在举报中心骂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华有仪举起酒杯，念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敬酒词，感谢老师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帮助。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华有仪坐下来，却不敢直视洪音笛，微微低着头，惶恐地等着洪音笛的回应。

“有仪，”洪音笛开口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华有仪瞬间就眼眶发热了。

“我刚开始带学生的时候，经验不足，实验设备不会用，项目本子也不太会写，很多都是从头学起，”洪音笛笑了笑，片刻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是你和我一起走过那段最难的时光。”

华有仪还是没能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她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

“你今天要走了，去M大，宋老师那里做博后，真的已经非常优秀了。”

洪音笛端着酒杯，笑容镇定而妥帖，像任何一个为学生感到骄傲的导师。

“以后在那边好好干，宋老师在领域内很有建树，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M大的平台也好，你去了之后多出成果，早日站稳脚跟。”

华有仪拼命点头，眼泪掉在了酒杯里。

洪音笛并没有对华有仪在饭桌上的失态说什么，她放下酒杯，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华有仪：“这本书送给你，算是留个纪念。”

双手将书本接过来，华有仪揩掉眼泪，看清了书名，是《给青年科学家的一百封信》。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洪音笛的笔迹。

【有仪，愿你心有威仪，行有所止，共勉。——洪音笛】

简短的一句话，却激起了华有仪庞大而深重的回忆。

哪怕就是在洪音笛最受压迫的头两年，给她改论文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敷衍过她，有时候洪老师刚被办公室其他老师作威作福各种欺负，见到她情绪不高，也会立马笑起来问她怎么了，压力大就先歇歇，出去爬个山什么的，保持开心的心态。

怎么把这些都忘了呢。

难道是因为一直都有在隐隐地怪罪吗，埋怨洪老师性格内向，做事畏缩，所以牵连自己手底下的学生也跟着过得不好，是这样吗？

可是，可是。

华有仪想到了今天没有到场的两个人。

同样都是洪老师的学生，她俩为什么就不会抱怨呢。一个铆足了劲科研，博得了院长的托举，借势借力帮洪老师翻转地位；一个永远不卑不亢，遇到不公就挺身而出，无数次地为自己和老师争取权益；而且这俩人，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鼓励他们这个胆小的导师吃了豹子胆，跳出大团队去自己发展了。

好像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他们都从来不会被困住。

这时候，华有仪才带着刺痛想清了，师与生，似乎本就该是如此，做走在一条道上披荆斩棘的同行者。

读博这几年，在生存压力的裹挟下，华有仪活得太过短视了。

以至于走到今天，站在满是疮痍的过往里，她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软弱无骨。

穷达皆有仪。

这是华有仪父母为她起名时，所寄予的厚望。

是在告诉她，无论困顿不得志还是显达富贵，都要有自己的操守和礼法，不失本色，不逾底线。

然而似乎，她把这五个字弄丢了。丢在了无尽的焦虑里，丢在了对李伟的依附中，丢在了每一个选择沉默、隐瞒、或是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的关口。

华有仪合上书，抬起朦胧的泪眼，对洪音笛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她要去找回自己的“仪”了。

洪音笛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转过去问起来其他同学，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实验进展。

小师弟鸡爪还没啃完，眨着懵懂的眼睛，问老师是要现在汇报吗。

于是这个听起来略微恐怖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洪音笛笑着打趣道：“现在汇报有点影响食欲吧？下周组会的时候再跟我讲讲吧。”

餐桌上一哄而笑，华有仪看起来非常离奇鬼怪的落泪，就这样被一带而过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大家要在归云楼门口拍个照。

这顿谢师宴，也是散伙饭，华有仪答辩结束，顺利毕业，所以此时拍照真就是“留念”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