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北宁出发的前一天,许沐芳把章云寂的诗集,放在了她的工位上。
她们没有见最后一面。
因为无人相送,应北宁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但其实那天早上许沐芳早早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门打开,然后响起一阵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里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上午来到研习室,应北宁桌上已经没有那本诗集了,现在她整个工位都用防尘的塑料布罩住,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萧瑟。
应北宁会在飞机上看章老师的书吗?
她看到这本书,会想到我也看过吗?
看到那些隐晦的诗句,她也会猜测章云寂是否已然洞悉一切吗?
在应北宁走后的一段日子里,许沐芳总是会冒出很多类似的问题,但这些问题都没有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唯有一个。
——应北宁能够出国留学,我不也可以做到吗?
对于这个问题,许沐芳可以很肯定地回答自己。
我也可以。
某次组会上,许沐芳看着以往应北宁常坐的位置,忽然就开始畅想在远洋之外的某个会议室内,应北宁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跟一群老外讨论学术问题。
组会结束,许沐芳就立马跟着洪音笛来到了办公室。
洪音笛见是她,忙问:“有什么事吗,沐芳?”
许沐芳站在她身边,非常有底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老师,我也要出国。”
洪音笛愣了一下:“出国?”
“嗯,”许沐芳点头,“联合培养,或者访问学者,什么途径都行,我想出去看看。”
“哦哦,你说出国留学啊,我还以为你要出国是因为有什么其他的事。”
洪音笛自言自语着,脑子里思索该怎么跟许沐芳讲这件事。
这个时候来跟她提出国,可能也不是源自于向往,洪音笛总觉得,许沐芳有一点被应北宁出国的事情刺激到了,心生焦虑,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
但是……洪音笛的声音很轻:“我支持你,但我没什么资源,给不了你像应北宁那样的机遇。”
“没关系,”许沐芳说,“老师,您只要同意就可以了。”
洪音笛有一点愧疚,她现在开始真心实意地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不搞搞人脉关系,以至于现在学生有需要了,她都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能给你写推荐信,”洪音笛轻叹,“剩下的还是要靠你自己。”
许沐芳无异议:“我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打从一开始,许沐芳就没想过要蹭用洪音笛的什么资源。
她似乎带着一股要去证道的心,决绝地从应北宁的对立面做起,以此来证实,没有贵人托举,她一样也能靠着自己走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下许沐芳开始写邮件。
她发了一封又一封,但却都像是往大海里扔石子,换来一声“噗通”的婉拒。
那是几乎一路顺风顺水的许沐芳,遭受拒绝最多的一段时光了。
开始她还会因为不被接收而愤怒,不满于才华的埋没,但后面次数一多,就已经不太会再生气了,只是凭着惯性,继续写,继续发,继续联系。
三个月的时间,她发了两百多封邮件,在没有名额、方向不符、或者建议联系其他老师的各式拒绝中,终于出现了一封邮件,认可了她的价值所在。
这次对方说的是,你的工作让我印象深刻,欢迎前来交流学习。
许沐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浓郁的樱花味道,是春天,带着好运前来了。
隔月,她乘飞机来到了异国他乡,开启了自己的出国访问生涯。
之前在研习室,许沐芳一直有种无法融入的狭迫感,不过这在她这里根本就当不成一回事,她从来就不奢求被人接纳,因为她始终坚信,强者都是孤独的。
但出国之后,这种孤独被彻底放大了。
每天去实验室的路上,会遇到一条河,每次一个人走上去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想到应北宁。
她在网上看到过,应北宁留学的地方也有一条河。
每当这种时刻,也就是脑海里出现那个人的时候,许沐芳都会冲那个小人喊,嘿,混蛋,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但很擅长压制胡思乱想的许沐芳,在白天抑制住此般的念想后,就会在黑夜被其反噬,梦里应北宁会化身厉鬼,对她施行穷追不舍。
许沐芳跑啊跑,跑了很久,最后却停下来,转身面向了那只追逐她的恶鬼。
她明明还有继续逃亡的力气,但却放弃了这种保命方式,转而选择舍命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