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北宁沉默半晌,回复道:“好。”
刚才激烈的争吵一下子就平寂下来,气氛略有些尴尬。
这次争吵的收尾太急促,许沐芳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她也不想捋清在应北宁脸上出现的那些诡异神情了,她只想让自己的内心恢复平静。
拿起床头的书,许沐芳翻开来:“你写你的材料,我看我的书,别跟我说话。”
说罢,她就把目光灌注在书页上,迫使自己去跟随作者的文字,进入到另一个脱离现实的叙事中。
应北宁大概有再注视她几秒,然后也没有再沉溺在刚才的情绪里了,起身走到桌边,继续敲打键盘,处理院长的材料。
能够把危险的关系禁锢在隐形的牢笼中,最主要的一大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她们现在都有着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学习、读书、任务、工作,或者是提升自我,在许沐芳心中,一向是摆在首位的,最为重要的东西。
一旦有其他人给她带来与人生主线无关的情绪,她就会加倍地加固学习这件事的地位,从而让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情,显得无足轻重。
许沐芳需要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给自己回血。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许沐芳变身学习狂,在研究院上培训课之外的全部时间,她都在H大图书馆,啃那些枯燥乏味的专业书。
整个前半生都是在对她进行着效仿的应北宁,这时候,也还是会借和她一样的书,然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一起学。
在研究院许沐芳也会抱着书,培训的间隙,就埋头学。
她不想看得比应北宁慢。
许沐芳的发愤图强,顾折阑都看在眼里,但没过问什么,只是夸一句努力,然后在许沐芳询问她技术细节的时候尽量讲解得细致些。
剩下的她也帮不了什么了,现在她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上面领导接了个横向项目,交到顾折阑手里,要求顾折阑做出成果。
但她根本就凑不齐项目启动资金。
企业真金白银投进来,为了能让他们研发出满足需求的产品,结果钱到了研究院,被领导截流,挪用,套现,最后真正落到顾折阑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摆在顾折阑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偷奸耍滑,弄虚作假,购买劣质品降低最终质量。但这是实体项目,未来要投放到应用中,伪冒产品的风险将会无法想象。
要么自己垫钱,做出满足甲方需求,且能够让领导“赏识”的结果。这虽然能过得去道德这杆秤,但这一垫就要垫五十多万,她这些年一直在研究院底层混,工资不多,花销还大,能用的活动资金也就三十万,远远不够。
顾折阑实在是被压得喘不动气了。
这天晚上下班,她等团队的人都走了,坐在位上点了支烟,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你得再给我转点钱,安安要学特长班……”
“多少?”
顾折阑顿了下:“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给你转三十万。”
顾折阑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桌面上。
她想说不用那么多,也想解释自己不是来要钱的,但一瞬间在脑海里划过了一条很明确的连锁反应。
如果她不垫钱,项目就做不起来,她就没有成果,依然评不上职称,然后继续如此这般,艰难地生存着。
“折阑?”前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顾折阑应道。
“你在哭?”
顾折阑愣了下,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竟是湿的。
果然欺骗这种事,与她不和,做起来连身体都会为她沉默地悲鸣。
顾折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前夫具体说明了要钱的原因,不是为了他们的孩子,而是那个落在她头上的项目。
前夫没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顾折阑在讲述时,一度以为他挂断了。
“算了,不用给我转钱了,我再想想办法,”顾折阑摁灭了烟,吐出最后一口白色来,“但我最近状态不好,晚上我送安安去你那,让她跟你待段时间。”
等前夫应下来照顾孩子的事,顾折阑就挂断了电话。
她重重地摔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然后捏着太阳穴,站起来,要去打开窗户通通风,散掉烟味。
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了,许沐芳拿着几张纸,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顾折阑蹭了下眼角,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问:“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许沐芳走到顾折阑的工位前,“顾老师,我放你桌上了。”
然后她并没有走,就这么霸占着别人的位置,转过来,对窗边的顾折阑说:“刚才你说项目的问题,我都听到了。”
正常人不应该选择忽视掉别人难堪的时刻吗。
顾折阑苦涩地笑了,自言自语道:“你都听见了?”
“嗯。”许沐芳看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折阑靠在窗边,抱着胳膊,尽量轻松道:“听见就听见吧,替我保密啊,别往外说。”
许沐芳没答应,只是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稍微垫点儿,剩下的就凑合着做呗,”顾折阑摆摆手,“行了,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许沐芳还是没动。
“不能这样。”
顾折阑就知道让这小孩听到了肯定要跟她较真,笑着摇摇头,没应声。
“你也不用全都一个人扛。”许沐芳又说。
顾折阑苦笑着说:“这就是个烂摊子,没人能替我分担的。”
“我帮你,”许沐芳扬起了头,硬声道,“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压榨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顾折阑看着这个宛如初生牛犊一般的女生,突然就被她的傲劲儿惊到了,胸口重重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