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立刻扭头,目光在酒馆里的客人之间移动……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放眼望去,不论是端着无醇啤酒用方言聊天说笑的当地人,还是埋头吃饭的探险者,感觉都很正常,没什么人注意他。
刚才发笑的人,是谁?
夜莺不由眯起了眼睛。
被莫名其妙地嘲笑固然让他稍感恼火,更让他在意的,却是有人明明在注意他、可又隐藏行踪不愿被他发现这件事。
在花痕身陷危局的情况下,他实在不希望还要在来路不明的杂草身上花心思。
正想着,老板娘拿防虫药水回来了。大概是看夜莺年纪不大又是一个人,她很热情地教了他药水的使用方法,又叮咛了不少在森林里要注意的事项,还问他有没有带丛林生存必备的劈柴刀,如果没带的话可以卖一把新的给他……夜莺想说自己真的已经带了刀,随即又想起姐姐说的“不要总拿你的刀去砍奇怪的东西”,便改变主意,买了一把老板娘的柴刀,打算砍奇怪的东西就靠它了。
柴刀的品质超出了他的预料——挥起来很沉手,重心平衡也做得不错。他拎着刀和老板娘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临出门前,他最后扫了一眼酒馆内部,还是没有任何异常之处。那几个探险者好像在悄悄议论他的刀,可他们明显只是普通的探险者,难以想象他们会有特别留意他的理由。
夜莺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么想着,他拉开酒馆的门,迎向屋檐外的阳光——
双眼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这种地方,这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了——刀气。
从四面八方围拥前来、只针对他一个人的刀气。
习刀九年,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刀,想都没想过。
说不出刀在哪里。
辨不出刀挥来的角度。
预测不到刀所欲袭击的部位。
刀气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涌向他,无影无形,无处不在。
一霎之间,他的手腕微颤数次,想要拔出袖中长刀……不,就算只是手上这把柴刀也好……要防御,要迎战……要做点什么!
但,他的手动不了。
笼罩着他的刀气均匀而浩淼,没有特别强劲之处,相较之下便也没有弱点;没有明确的攻击角度,便也让人不知该从何防守;没有任何固定的形式,便也随时可能转变为任何招式。
就连刀中的杀意也似是而非。只凭这一刀,捕捉不到敌人任何明确的意念。
——怎么办?
夜莺的手因迟疑而轻颤不休。
——拔刀?不拔?怎么拔?
九年来,他从没因为要不要拔刀、要如何拔刀而迟疑这么久。
——只要动一下,那把刀立即会随机而动,将我斩杀。
——若是不动,那把刀将毫无阻碍地靠近,将我斩杀。
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他站在狂涌而来的刀气正中央,束手无策,牙关打战,柴刀的刀尖像风中枯叶一样不停地摇摆。
临敌之时,一刹那的犹豫都足以酿成败局,哪可能让他定定站在这里考虑对策?不过几个转念的时间,刀气已涌至近前。他的发梢在刀风中忽地飘起,他的心脏因前所未有的恐惧而陡然麻痹——
——不行。
他蓦然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强劲的刀气撞上实物,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刀光呈扇形割开空气,将一百八十度内刀锋所及的物件悉数摧毁!
酒馆门前的棕榈树缓缓折断、倒下。
烟尘四处飞散,代替棕榈树叶短暂地遮住了阳光。
“……”酒馆内的人全都盯住门外,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阵,夜莺慢慢睁开眼睛。他望一望手里断成两截的柴刀,又望一望门前被他最后乱挥出的反击砍倒的棕榈树,最后才望一望自己,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刚才那绝对能将我斩成十几块的刀气,到底……去哪了?
那把刀,好像在即将斩中他的一瞬,忽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就在他惊疑不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被热出了幻觉的时候,屋檐下忽传来一声轻笑。
——是之前的笑声!
他马上回头,望向传出笑声的地方。
整个人立即愣了一下。
他看见,酒馆屋檐下、荫凉里,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子穿着一身很破旧的衣服,衣服的颜色和样式都不太能看得出来了。他的身体干枯而瘦小,长须乱发遮住了大半个脸。他垂眉袖手一个人坐着,不管是谁乍眼看过去恐怕都会觉得他是个老乞丐;可若朝他多看两眼,就能感到他身上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那种气质,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那是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保持距离、垂下目光、放低嗓门、换用敬语的气质,夜莺一时也说不好。
但,就算排除独特的气场不论,他也知道这名老者不是普通人。
他按捺着鼓动在胸腔中的情绪,慢慢垂下手,丢掉断了的柴刀,转向老者问:“刚才那一刀,是你?”
老人又笑了笑,却没睁眼,“是。”
夜莺把他周围的角角落落都扫视了一番,然后说:“我没有看到你的刀。”
“并不是非得有刀,才能使刀。”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句话,夜莺一定已经转身走人了。但,亲身体验过刚才那让他差点连刀都拔不出来的刀气后,他倾向于相信老人不仅仅是在故弄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