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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薛公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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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前失态、名唤武攸暨的武将,大约是觉得抱歉,或是别有用心,趁众人不注意,凑近过来,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油纸裹着的蜜渍雕梅,低声道:“小郎君莫怕,甜的很,压压惊。”刘朔猝不及防,捏着那黏腻腻、还带着对方掌心汗湿与一丝不明油腻的油纸包,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只得顺势塞进袖中,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腹诽:“这算受贿(零食)封口费?折现……算了,这梅子看起来味道尚可,但沾了手汗,折三贯吧。这人看着就不对劲,手汗真重,眼神也飘忽。”

那位顶着上官婉儿形貌、实则为以秘法存世的李裹儿所化的“首席女官”,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始终侍立在太平公主身侧三步之遥——那是宫中高阶女官最标准、最恭谨的距离。她身着湖绿色联珠纹窄袖襦裙,外罩泥银绘花鸟的半臂,云鬓梳成端庄的惊鹄髻,簪一支素雅的玉梳,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却处处透着宫中积年女官的沉稳与清贵。这完美的皮相之下,是一具以弑父求生、容颜尽毁为代价换来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身躯,凭借南诏秘传的蛊术与一股滔天怨念维系不散。

她对太平口称“殿下”,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温和,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谄媚,又足够恭敬。每当太平需要什么,她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每当有女眷与太平说话,她总会适时后退半步,垂眸静立,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又在太平目光扫来时立刻做出反应——完美得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那双本该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却似有两簇幽暗的、燃烧了三百余年的鬼火在静静灼烧。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那是被时光与仇恨反复淬炼过的、带着尸骸腐臭与血锈的阴冷火焰,其中更掺杂着一丝南诏蛊术特有的、令人心悸的诡邪之气。

每当太平含笑侧首,与身旁的“薛绍”低声说些什么,唇角漾起一抹只有夫妻间才懂的、带着促狭与亲昵的笑意时;或是“薛绍”作为男主人,向某位德高望重的宾客举杯致意,身姿挺拔,谈吐从容,展现出百年世家子弟独有的风华时——李裹儿那完美无瑕的温婉表情,总会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细微地凝滞。她耗费心血、甚至动用了珍藏的南诏惑心蛊毒,才在太平身上悄然种下那触发条件极为苛刻的“蓝蝶锁魂印”,本指望借此彻底锁死杨排风本体记忆,并挑拨得这对夫妻反目、刘皓南心神大乱。可如今看来,这刘皓南虽一度失控,却终究未彻底失了方寸,甚至与太平似乎更……亲密了?这计划受挫的恼恨,与眼前这“夫妻恩爱”的画面交织,几乎要灼穿她的心肺!

她的目光,会先如淬了剧毒、在血池中浸渍了数百年的冰针,狠狠扎在太平那身用南海鲛绡与西域金线织就、在灯火下流转着奢华光晕的华服上,扎在她发间那支象征夫妻恩爱的金梅簪上,扎在她白皙颈侧那些若隐若现的、新鲜而暧昧的淡红痕迹上。那目光里翻涌的,是嫉妒,是憎恶,是一种“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一切”的疯狂嘶吼。

随即,那目光又会“不经意”地、轻飘飘地掠过刘皓南的面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驸马的眼神,那是穿透了这重幻境的重重伪装,穿透了“薛绍”这层皮囊,直刺其血脉深处、属于太平公主直系后人的灵魂烙印!仿佛在说:我认得你,我认得你这身可恨的血脉!你今日的从容,你与她此刻的“恩爱”,都建立在我失败的计划之上,何其可恨!

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若有灵觉超凡、或对至深怨气与阴邪之气极为敏感者,便能捕捉到一丝源自数百年前深宫、沉淀了无尽时光与恶念的阴寒怨怼——那是对“姑姑”太平一脉竟然能血脉延续、数百年后依旧昌盛、甚至在此幻境中也能“伉俪情深”的刻骨嫉恨。她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幻象,窥见一丝真实——在某个她无法正面抗衡的时空(现实),眼前这男人依旧道法高深、地位尊崇,与爱侣(杨排风)相伴,更有玉女门那庞然大物在背后支撑……这与她自身为求生弑父,遭反噬沦为活死人,数百年孤寂隐匿,只能依靠南诏偏门蛊术苟延残喘的惨状,形成了刺目到令她灵魂每一寸都在灼烧的对比。那盅咒未能竟全功,更让她有种事态失控的暴怒与焦躁。

她奉酒至席前,绛唇轻启,吐出的贺词温雅得体,声线平稳无波。可每当刘皓南(薛绍)作为宴会主人,向某位宾客展现其从容不迫的世家风仪,或是与太平视线交汇流露出无需言语的默契时,她执壶的、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便会深深掐入掌心,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出失血的青白,仿佛正耗尽全身力气,乃至调动了维系这具“活死人之躯”的阴邪蛊力,才遏制住将壶中滚烫琼浆狠狠泼向那张与太平血脉隐隐相合、此刻更显“伉俪情深”的面容的冲动。手背上淡青的血管狰狞浮起,又迅速被她以阴气强行压下。

她眼底的怨毒,此刻竟似分裂开来,愈加浓烈扭曲:一簇仍死死钉在太平身上,燃烧着对往昔对方尊荣无限、父兄宠爱、最后还能以公主之尊下嫁心仪之人(哪怕结局惨淡)的嫉恨,更恨她此刻在这幻境中依旧能如此“幸福”,甚至可能因祸得福;另一簇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刘皓南的身影,那是一种对“姑姑”血脉竟能延续数百年、且在现实中也愈发昌盛、夫妻恩爱的刻骨不甘,以及对自己精心布置的“蓝蝶”手段未能达成目的的极度愤懑。胃里翻涌起一股如有实质的、带着血腥与蛊虫腥气的酸苦,那是怨毒与嫉妒凝成的毒液,几乎要腐蚀她的五脏六腑。

只是这一切汹涌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恶念,都被她以数百年修炼出的、冷酷到极致的意志力与蛊术操控,完美禁锢在那张训练了千百遍、早已无懈可击的“上官婉儿”面皮之下。除了这难以尽掩、偶尔泄露的冰冷眼神,和那因极力自控而微不可查地颤抖、以致杯中酒液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的指尖,她的举止毫无异常,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恭顺与得体。那满腔的怨恨,如同无数把淬了蛊毒的钝刀在其脏腑间反复搅动、切割,却终究未能冲破这层用数百年孤寂与痛苦磨炼出的、端庄柔顺的桎梏,只化作旁观者灵觉中一丝若有还无的、带着陈年血锈、腐朽甜香与隐秘虫豸气息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刘皓南作为代兄主宴的男主人,正于席间周旋,谈笑风生,扮演着完美的薛家次子。然而,他修炼多年的灵觉始终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着整个宴席。当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西席时,那位名唤武攸暨的宾客,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引起了他全部的警觉。

此人举止透着一种刻意过头的热络,身着绛紫色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纹样也合乎规制,但腰间玉带所悬玉佩的形制——那蟠螭的雕工与系绳的打结方式,却与当下长安流行的风气微有出入。刘皓南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这样式…分明带着赵宋的韵味!一个唐将,怎会佩宋式玉佩?他起身向邻座敬酒时,动作总抢上半拍,与周遭宾客从容的节奏格格不入,宽袖翻舞间,腕骨处一道深青色、形制古奥诡异的刺青一闪而逝——那图案绝非唐时军中或世家常见的纹样,倒像某种失传的巫蛊符咒,竟让刘皓南灵台无端生出些微针刺般的警兆,丹田内蛰伏的真元都微微一动。此人气息浑浊而虚浮,与修行中人的凝练或世家子的教养浑然不同,反倒像某个被酒色掏空、却又强撑架子的草包藩王。刘皓南来自宋辽时期,对此等作派竟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武参军日前督建洛口新仓,辛劳备至。听闻增筑的潜火窖(防火设施)颇具巧思,深得将作监几位大匠称赞?”刘皓南执起面前鎏金摩羯纹酒樽,语气寻常如闲话家常,暗里一缕精纯灵识已如最纤细坚韧的蛛丝般,悄然延伸过去,试图感知对方周身气机。他修为已臻化境,对天地气机、人身韵理的异常变动尤为敏感。

武攸暨闻言,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琥珀色的琼浆竟洒出小半,慌忙以袖遮掩,脸上堆满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全仗薛都尉日后多多提携……啊,是陛下洪福,朝廷调度有方,陛下洪福!”言辞闪烁,前言不搭后语,喉结剧烈滚动,显是内心极不平静,对唐代官职称谓也透着生疏。更让刘皓南注意的是,此人周身气韵浮乱躁动,毫无根基,与这满堂世家子弟经年礼法熏陶、诗书浸润所养成的中正平和之气格格不入,倒像一件工艺粗糙、强行嵌入这精美画卷的异物,怎么看怎么别扭。太平公主坐在主位,虽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但眼风向那边不经意地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厌恶——她不喜欢这个人,没来由的,一种属于皇家金枝玉叶的、对“粗鄙不文”与“心术不正”之物本能的排斥与警觉。此人眼神闪烁,笑容虚伪,举止无状,简直污了这满堂清贵。

这番动静不大,却如石子投入静谧的湖心。屏风之后,女宾席主位之侧,那“上官婉儿”(李裹儿)正执壶为太平公主斟酒。她云鬓上的金丝步摇纹丝未动,低垂的眼睫却在武攸嗣失态泼洒酒液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并非关切,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骤然一窒,带着一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冰冷恼意与鄙夷。这蠢货,连最基本的扮演都做不好!旋即,她复又垂眸,素手稳定地将玉壶轻轻归位案上,仪态无可挑剔。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一股极其隐蔽、却阴寒彻骨、饱含着不耐、催促与警告的意念,如淬了剧毒与蛊虫的蛛丝般穿透屏风缝隙,遥遥拂过刘皓南的后颈,更扫过武攸暨所在,似在提醒同伴镇定,又似在发泄不满。这道意念中属于南诏蛊术的阴邪气息,虽一闪而逝,却让刘皓南捕捉到了诡谲之感。

刘皓南执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不是风,也非寻常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怨怼、更古老的“注视”,带着墓穴般的腐朽、蛊虫的阴冷与时光堆积的沉重黏腻感,牢牢攀附上来。这绝非上官婉儿该有的气息!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笑着与旁座一位老亲王对饮了一杯,心底却已警铃大作,玄门心法自然流转,醇和的正气悄然将那股阴寒不适化去,同时灵觉如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张开,更加严密地笼罩住身后屏风那片区域,锁定了那道诡异气机,也加强了对武攸暨的监控。这两人,果然有关联!且那“上官婉儿”气息更为诡谲难测,似为主谋。

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也越发欢快。那武攸暨不知是真酒意上涌难以自持,还是得了什么暗示急于行事,竟双手捧着一盏满溢的酒,脚步略显虚浮踉跄,直趋主案之前,口中嚷着:“薛都尉海量!末将再敬您一盏!咦,您这玉带……”他双眼似乎有些迷离地聚焦在刘皓南腰间,“……这玉带的金扣似乎有些松脱,末将帮您……”说着,竟要屈身低头,伸手去碰刘皓南腰间蹀躞带上那枚作为扣饰的镶玉金钩。此举着实突兀、失礼至极,近乎冒犯,近处几位原本谈笑风生的宾客面露愕然,交谈声也为之一静。

刘皓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寒意掠过。他并未发作,甚至脸上笑容都未减,只是借着举杯向邻座一位郡王致意的动作,身形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一靠,椅背恰到好处地阻了阻,恰好避开了武攸嗣探来的手。同时,他周身真气微微外放,形成一层极淡的阻隔。

武攸暨扑了个空,指尖只触到一片无形的柔韧气墙,重心顿失,踉跄间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几边缘,“哗啦”一声,竟将一只盛着琥珀冻的越窑青瓷碟扫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

“啪——嚓!”

瓷片迸溅的脆响,在骤然安静了几分的宴席中显得格外惊心!

异变陡生!

屏风之后,一直如静水深潭、完美扮演着背景的“上官婉儿”(李裹儿)所在之处,一股几乎凝成实质、冰冷刺骨、充满癫狂毁灭欲的阴寒怨气与蛊毒邪力,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愚蠢至极的失败彻底激怒,骤然爆发!虽只一瞬,立刻就被她以更强的意志力狠狠收回、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凌厉杀机与滔天愤怒,已如黑暗中骤然出鞘的淬毒蛊刃,锋锐无匹,直指武攸暨的愚蠢,更因愤恨而扫过刘皓南所在!这杀意,大半是针对那成事不足的废物同伴,小半则是针对刘皓南这“碍事”的血脉与眼前这刺眼的“和谐”!

刘皓南背对屏风,却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他强大的灵识“看”到那执壶的纤纤玉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出惨白的弧度,手背上淡青的血管狰狞暴起,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坚硬温润的玉壶捏成齑粉;“听”到那温婉皮囊下,数百年癫狂、痛苦、不甘的灵魂,因计划受挫、同伴无能而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啸与怒骂。更有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最纯粹毁灭欲与蛊毒邪气的意念,如同实质的箭矢,死死钉在他的背心要害,杀意之浓烈、怨毒之深沉,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洞穿、冻结!那不仅是针对他血脉的恨,更有对“同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暴怒,以及对自己计划可能暴露的惊怒!

这已不是含蓄的敌意,而是近乎失控的杀机!若非在这大庭广众、寿宴之上,恐怕立刻就要暴起发难!

刘皓南体内浩瀚如海的真元自行勃发,在体外形成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将那无形的怨毒杀意、冰冷窥探与附骨之疽般的蛊毒邪气隔绝在外,并悄然化去。他面色依旧沉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未褪的、因与邻座寒暄而起的浅淡笑意,唯有垂眸凝视杯中酒液时,眼底深处已冰封一片,锐利如刀。神识如电,瞬间将“上官婉儿”那阴寒诡异、暗藏蛊毒的气机牢牢锁住,心中凛然:此女绝非寻常宫人,修为诡异深邃,怨气之重数百年罕见,更暗藏阴毒蛊术!与这行事蹊跷、漏洞百出的武攸暨,分明是一丘之貉!且看这互动与气息,竟似以她为主!

满座因武攸暨失态和碎碟之声稍有哗然,诧异、不悦、看好戏的目光交织。不待这骚动扩大,太平已淡淡瞥了身侧侍立的贴身婢女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威仪。她对那武攸嗣的观感已跌至谷底,此人不仅粗鄙失仪,更隐隐带来一种不祥的直觉。

那绿衣婢女会意,即刻悄无声息地移至屏风边,对候在那里的一个小内侍低语两句。内侍躬身,快步绕至男宾席,来到犹自有些茫然、看着地上碎片不知所措的武攸嗣身旁,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遭几位宾客听清:“武参军,公主殿下念您酒意颇酣,恐伤了身子,特赐醒酒甜羹一盏,已备于侧厢。请您随小的移步,稍事歇息,醒醒酒气,以免失仪。”

一番话,给足了台阶,全了主家礼数,也点明了“失仪”的事实。武攸暨脸上红白交错,在周围宾客含义各异的目光中,张了张嘴,终是讪讪地跟着内侍离去,背影狼狈。

几乎同时,太平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越过多宝格上陈列的羊脂玉山子与翡翠屏风,落在刘皓南身上。她的眼神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闹剧不过是清风拂过湖面。只在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调侃,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谙世情、见惯风浪的了然,与无须言语的、沉稳的抚慰,仿佛在说“无妨,跳梁小丑而已”。随即,她便收回目光,侧首与身旁的某位郡君夫人低声谈起方才呈上的一对羊脂玉镯成色,语调温婉闲适,仿佛男宾席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一切尽在掌握。

而先前武攸暨高声喧哗、举止逾矩时,太平亦只是微微侧首,对侍酒的婢女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女眷听见:“洛口来的武参军,怕是饮得急了,有些上头。将他盏中酒,换成宫里带来的桂花蜜浆吧,温和些。”语气平淡自然,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仪,既点出了武攸暨的失态,予了含蓄的惩戒(以蜜浆代酒),又周全了主家的待客之道,滴水不漏,尽显皇家公主的涵养与手腕,也再次表明了她对此人的不喜与警惕。

宴席继续,丝竹悠扬,笑语渐复,仿佛一切如常。唯有刘皓南知晓,方才那屏风后乍现的滔天怨毒、冰冷杀机、蛊毒邪气,以及武攸暨身上那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与宋式玉佩,绝非幻觉。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杯杯壁,目光垂下,掩去其中深沉的思量。那“上官婉儿”与“武攸嗣”,一隐一显,一静一动,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对他(或者说对薛绍/太平血脉)抱有如此深的敌意?这蛊毒气息、还有这宋式痕迹……今夜这场寿宴,看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暗流汹涌,这平静的繁华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诡谲的漩涡与跨越时空的阴谋。

宴至尾声,依制需行“拜寿终礼”。太平与刘皓南端坐主位,接受子侄辈最后一次整齐划一的跪拜大礼。刘朔(薛崇简)被迫再次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鎏金寿桃盘,在众目睽睽下跪献“祖父”。其间,又被某位格外喜爱孩童的宗室夫人笑着掐了掐脸颊,叹道:“薛家儿郎个个生得俊俏,瞧这小脸嫩的,真真是好模样。”刘朔耳根通红,羞愤交加,心中账册唰唰翻页,咬牙切齿:“终场额外屈辱费,当众掐脸,严重损害少年英伟形象,加两贯!不,三贯!这破宴会终于要完了,今夜定要寻父亲连本带利兑现!精神损失费必须另算!”

师叔凌霄子则被众人以“老寿星”的名义,半推半请至堂前最显眼处,让他以“吉祥寿星”的身份,念最后一段固定的吉祥祝词。他僵着身子,穿着那身绛紫地织金云鹤纹的厚重锦袍,外罩着绣满松鹤延年图案的绯色半臂,头上崭新的介帻箍得脑门发紧。每吐一个字,他都觉得这身不伦不类、将他裹得如同还愿锦缎包裹的祭品般的行头,连同这满堂虚假的喜庆,都在灼烧他散漫不羁的老魂与道心。那碍事的宽袖让他举手投足都别扭万分,心中悲愤哀嚎,算盘打得劈啪响:“无量那个天尊!违心诵此谀词,口业深重,折损道行,起码折寿三年!此乃无妄之灾,必须折算香火钱……不,折算铜钱二十贯!精神损耗、形象损毁另计三十贯!这该死的幻境,这磨人的寿宴,这身捆仙锁般的袍子,总算熬到头了!待老道脱了此劫,必要寻个清净地,好生打坐七七四十九日,驱散这身由表及里的晦气与浊念!”

礼成钟鸣,余音袅袅。满堂宾客在仆役的引导下,开始有序道别,陆续离去。喧闹的宴席渐渐冷清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酒肴残余的气息与一种曲终人散的微妙松弛感。

越王李贞是首批告辞的贵客之一。他神态雍容,面带得色,显然对今日“收获”颇感满意。临行前,他特意在穆罕默德面前驻足。早已等候多时的年轻王子立刻上前,脸上绽放出堪比晨星般璀璨耀眼的笑容,那身金线锦袍在灯火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晕。

“尊贵、智慧、如沙海中指引旅人的北斗、如滋养万物的两河之水般的越王殿下!”穆罕默德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感情,右手抚胸,深深躬身,动作流畅优美,一串串早已打好腹稿、憋闷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倾泻的赞美之词,如同打开了闸门的蜂蜜与金沙混合的河流,汹涌澎湃地涌向李贞:“您今日的光临,让这座美丽的府邸都沾染了太阳般的光辉!能与您交谈,聆听您深邃如海洋的智慧,目睹您宽广如天空的胸怀,是我穆罕默德来到大唐后,真主赐予的最大福分!您对文化艺术的高超鉴赏力,对朋友如黄金般纯净的诚意,让我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您不仅是一位尊贵的亲王,更是一位真正的智者、一位值得将名字刻在友谊石柱上的伟大朋友!”

这通“大食彩虹屁”来得如此猛烈、炽热、措辞夸张且情感饱满,仿佛憋闷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灼热了几分。李贞显然被这扑面而来的、极具异域风格的盛赞弄得颇为受用,尤其那句“真正的智者”和“伟大朋友”,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穆罕默德的肩膀,几乎能听见后者身上金饰细微的叮当声:“哈哈,小王子过誉了!过誉了!不过,本王与你确是投缘!你那些‘大食奇珍’——那能在暗夜中自行发光的‘夜光宝璧’,那香味醇厚、据说有千年历史的‘安息香料’,还有这枚……呃,光芒独特的宝石,都让本王大开眼界!你我可谓一见如故。待本王归藩前,定要再邀你过府,好好叙谈!”

他腰间原本悬挂的一块品相极佳、温润内敛的前朝羊脂白玉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枚镶嵌着硕大、在灯火下折射出略显刺目且不均匀火彩的所谓“大食火油钻”的金扣。穆罕默德则笑得更灿烂了,碧眼里满是“真挚”的崇敬:“这绝对是真主安排的缘分!期待再次沐浴在您智慧的光芒下!愿我们的友谊像丝绸之路一样绵长,像黄金一样永不褪色!”

刘皓南垂目恭送,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对徒弟这番久违的、火力全开的“表演”感到一阵无言。这小子,看来真是憋坏了。他目光扫过李贞腰间那枚扎眼的“新宠”,又掠过越王袖中隐约露出的、刚刚“交换”来的那份允许穆罕默德使用其别院的手书,心下估算,那块不见了的古玉,怕是能换几十匣子那样的“奇珍”了。李贞却自觉用些许“玩物”和一处闲置别院的短期使用权,便结好了一位富庶外邦王子,展示了亲王气度,甚是划算,心满意足地登车离去。

英王李显与相王李旦也一同告辞。两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竭力维持的平静,只是当穆罕默德那套灼热滚烫的“彩虹屁”毫无保留地泼向越王时,李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迅速用袖子掩住,假装轻咳一声。李旦则微微侧过脸,目光飘向庭院中的灯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仿佛在强忍笑意。

他们向刘皓南道别时,语气倒是颇为诚恳,显然对今日寿宴的安排(至少是表面上的)还算满意,也未曾如越王般被“热情交流”。但当他们的目光再次掠过正与越王“依依惜别”、金光闪闪的穆罕默德,尤其是看到越王腰间那枚突兀闪烁的“新饰物”时,兄弟二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是快要满溢出来的、心照不宣的、混合着“看吧果然如此”和“终于不是我一个人”的强烈兴灾乐祸!

李显微微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八皇叔……嗯,品味独特。” 李旦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笑意,低声接道:“王兄说的是。那‘宝璧’,夜里怕是挺……醒神的。” 他们都曾“见识”过穆罕默德那些所谓“夜光宝璧”(实则是掺了劣质萤石的玻璃)在黑暗中那幽幽的、堪称诡异的光芒,以及“千年香料”(常见货色重新包装)那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味道。

想到越王李贞可能用他那块众所周知的、价值连城的家传古玉,加上一处别院的短期使用权,就换回了这么几样“稀世奇珍”,还满脸自得,李显和李旦就觉得今日赴宴最后这点时光,竟也变得无比“愉悦”起来。先前在穆罕默德那里“交学费”的郁闷,此刻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但看到有新落水者更惨”的微妙平衡感。两人向刘皓南拱手作别时,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些,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对自家八皇叔即将“惊喜”地发现“奇珍”真相的、深深的“期待”。

其余宗室、外戚、文武官员也依次离去,薛府门前车马喧腾又逐渐平息。刘皓南面带得体的微笑,与“太平”一同,将主要宾客送至二门或影壁处,礼数周全。

就在最后一批宾客的马车辘辘远去,刘皓南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漫长而诡异的一夜终于要结束时,那本已跟着人群走到大门口、身影即将没入门外夜色的“武攸暨”,却忽然去而复返,急步折回,径直来到正与管事低声交代善后事宜的刘皓南面前。

他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略带一丝表演般刻意的动作——双手手指相扣,右手拇指微屈,左手覆于右手拇指之上,抬至胸前,躬身。这是一个在唐时虽亦有类似叉手动作,但形制细节、使用场合与普遍性皆与后世(尤其宋代)盛行的“叉手礼”有微妙差别的礼节。在当下这以揖拜、拱手为主的唐代宴饮场合,此礼显得略为突兀与“规范”得过分,透着一股并非日常浸淫而生的板正感。除了灵觉敏锐、对肢体语言与礼仪流变细节异常关注的刘皓南,旁人或许只觉得这位武参军离席匆忙,行礼急切,未必深究其与常见礼节的细微差别。

“武攸暨”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薛都尉见谅!末将方才酒酣耳热,离席匆忙,不慎将随身携带的一卷要紧文书遗落客院了。此乃东都军需调度副册,其中涉及洛口仓扩建工程的款项明细与物料急调记录,干系非轻,更是兵部与工部核定之用。若夤夜携之独行归邸,恐路途不便,万一有所闪失,末将万死难赎其咎!恳请都尉通融,容某在府中客房暂借一宿,明晨天色大亮,寻得文书,点验无误后即行离去,绝不敢多扰府上清净!”

理由冠冕堂皇,紧扣刘皓南此刻军器监官员的身份,点出文书涉及兵部、工部乃至洛口仓这样的要害,几乎是暗示:此物若在薛府地界外遗失,你薛都尉也难辞其咎。留宿查看,是最稳妥的选择。

刘皓南灵觉早已无声展开,敏锐地捕捉到“武攸暨”袖口内衬散发出的、一丝极其淡薄却新鲜的朱砂与松烟墨混合的气息,与他身上宴席沾染的酒气、熏香混杂,却未能完全掩盖——显是近期,甚至可能就是今日内,接触过大量书写材料,且那“遗落”的账册,恐怕此刻正好好地在他袖中或贴身处。所谓“遗落”,不过是个精心设计、令人难以拒绝的借口。

刘皓南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理解与宽和,淡然颔首,语气如常:“武参军言重了。既是要紧公务,自当谨慎。既如此,便请安心在敝府歇下,我即刻让下人引你去清净客房,并着人于客院仔细寻找,定不让参军有后顾之忧。” 他答应得爽快,言语周全,俨然一副为主人分忧、体恤下属的姿态。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锐芒掠过,快得无人能察。暂宿?寻物?这借口找得可谓刁钻,让他无法公然拒绝。是想借此夜探薛府,搜寻某些线索或物品?是与白日寿宴上那隐匿的“上官婉儿”气息有关?还是与那始终未曾真正露面、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幕后黑手有关?看来,这喧闹的寿宴虽散,真正的“余兴节目”,或许才刚要拉开帷幕。

就在他应允的同时,屏风后那片未被灯火完全照亮的阴影中,那道属于“上官婉儿”的阴冷目光,似乎随着“武攸暨”提出留宿请求,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一缕微不可查、几近于无的蛊虫振翅般的气息,极轻地掠过空气,扫过“武攸暨”的身躯,随即又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仿佛在无声地确认了什么,或传递了某个只有特定对象才能接收的晦暗信号。

待席散人静,薛府寝阁内,红烛高烧,光影在厚重的锦幔与光洁的金砖地上摇曳不定。鼎中上好的崖柏沉香无声燃着,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室内那无形无质、却令人心神俱疲的喧哗余韵。刘皓南反手解开腰间那条象征身份、坠有九环玉饰的蹀躞带时,指节因长时间的紧绷与维持特定姿态而僵硬滞涩,几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这具曾于辽国极北苦寒雪原徒手扼毙成年黑熊、在千军万马与诡异咒术中来去自如的躯体,竟在今日这看似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的盛宴中,被那些繁复到极致的礼节、无休止的辞令、以及需时刻绷紧心弦的应对,耗得气血隐隐滞涩,骨骼深处都透出一种陌生的疲惫。那不是力竭的虚脱,而是心神长时间高度集中、不得片刻松懈后产生的深重倦怠。

他几乎是跌坐进铺设着柔软貂绒的宽大坐榻,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那面光华如水的硕大铜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他自己那张属于三十八岁、历经风霜的真实面容,眉宇间刻着与“薛绍”二十六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深沉倦意,甚至有一丝恍惚。唯有在宴席间那些必须与特定宾客深入交谈、或完成某些关键礼仪的时刻,幻境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才会悄然流转,在他周身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于所有“局中人”眼中,将他短暂地幻化为薛绍应有的、年轻俊雅的姿容。此刻幻术暂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静谧的寝室内变得模糊,只余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累。

“北汉宗庙祭礼,不过三日斋戒、叩拜、颂文;辽国国师朝会,至多半日议政、决事、受礼……何曾似这般……”他望着镜中那张写满倦怠的真实容颜,喉间逸出一声低沉而略带自嘲的嗤笑。那笑声在空旷华丽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今日宴席,依礼男女分席,他身为驸马都尉、代兄主宴的男主人在外厅应对各路男宾。那些文官清流引经据典的机锋,武将勋贵看似粗豪实则暗藏试探的言辞,宗室长者倚老卖老、充满言外之意的“提点”,乃至某些年轻子弟刻意奉承、却因不谙世事而漏洞百出的攀谈……每一句都需他精准解读,并给出合乎“薛绍”身份、薛家立场、乃至不触及各方敏感神经的回应。这比当年在九龙谷中独对天门阵万千变化、推演破解之道时,更耗心神,更损精力——阵法有迹可循,人心却幽微难测。

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左侧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呈不规则放射状的淡金色旧疤——那是昔年身为辽国国师,与西夏宫廷一位擅长火焰咒术的大巫师生死斗法时,被一道几乎凝成实质的“金乌真火”擦过所留的灼痕。彼时烈焰焚天,咒力汹涌,生死一线,他尚能凝神静气,寻隙反制。可今日,陪着太平那位以书法收藏大家自居的叔父,鉴赏一幅据说是褚遂良早期摹本的《兰亭序》时,那老翁抚着长须,轻飘飘的一句“薛郎家学渊源,且来看此处‘之’字的笔意流转,可有几分河南公(褚遂良)早年藏锋于内的神韵?”,竟让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中警铃大作,远比面对那道“金乌真火”时更为“心惊肉跳”——他于此道实在生疏,全靠急智与薛绍残留的些许本能勉强支应。这盛唐顶级世家的风雅游戏,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重陌生的战场,且无处着力,无处躲藏。

他下意识地默运玄门《上清大洞真经》心法,试图调匀气息,涤荡疲乏。然而,往日如臂使指、奔流不息的真气,此刻在经脉中运行竟颇有滞涩之感,如溪流注入淤塞的河道,运转周天都比平日艰难数分,难以圆满。这幻境对真实力量的压制,似乎随着他心神耗损而有所加剧。然则,一股奇异的、属于唐代顶级门阀贵介青年特有的洒落不羁之气,却仿佛随着这一整日彻底的、被迫的沉浸,悄然浸润了他的骨血姿态。此刻他心神稍弛,放任绛紫色锦袍的衣襟微微敞着,绣着繁复缠枝纹的袍袖堆叠在身侧如流云迤逦,长发也未如白日那般一丝不苟地束起,几缕散落额前,倒比往日无论身为辽国国师还是扮演薛绍时都必须的严整姿态,更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属于这个时代顶级门阀青年的慵懒与不羁。这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令他心中微凛。

正疲乏间,寝阁内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又合上。

太平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她显然已在别室稍作整理,去了最外层繁复厚重的大袖礼服与广袖披帛,此刻只着一身质地轻软的鹅黄绫罗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悄然无声。她的步履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经过严格仪态教养的平稳节奏,只是那平稳之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孕初期的谨慎。

她并未走向坐榻,而是径直行至妆台前。侍女早已悄步上前,将螺钿菱花镜前的绣墩调整到最适宜的角度,并铺上了柔软的隐囊。太平安然落座,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但坐下的速度比平日似乎缓了半分。几乎在她坐稳的同时,一名侍女已无声跪伏于侧后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揉按起肩颈,另一名则立于妆台侧,熟练地打开盛放首饰的玉匣,备好温热的软巾与盛着卸妆香泽的银碗。

太平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镜中,并未立刻示意侍女开始。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无声地安抚,也像是在确认某种只属于她的隐秘牵系。然后,她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侍女的双手立刻如同被赋予了灵魂,以一种训练有素、既高效又轻柔的韵律动了起来。簪环被一一小心取下,放入铺着软缎的托盘中,云髻被解散,丰厚的青丝如流水般披泻而下,侍女用指尖蘸取香泽,细致地为她净面。整个过程,太平几乎无需有任何动作,只需微微侧头或闭目配合。她的眉目舒展,气息平稳,仿佛这一切繁琐的卸除,与方才那场盛大宴会一样,不过是她生活中早已设定好、且无需她费心操持的寻常环节。

然而,与往日彻底放松、任由侍女打理的状态不同,那支象征身份的累丝衔珠金凤步摇,始终未被取下,仍稳稳簪在并未完全解散的发髻之中。凤口垂下的细碎珍珠流苏,在侍女动作的间隙微微摇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固执的光泽——这饰物的留存,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即便铅华洗去,青丝披垂,她身为帝国最尊贵公主的仪轨与心神,并未完全卸下。

她偶尔会极轻地调整一下倚靠隐囊的角度,或是在侍女梳理她长发时,眼睫细微地颤动一下,泄露出一丝被妥善隐藏在雍容表象下的生理性倦怠。当侍女试图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时,她甚至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喟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太快,几乎像是错觉,随即她的面容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

这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庞大生活仪轨与贴身服侍的绝对掌控与习惯,与刘皓南此刻强撑的仪表下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属于“局外人”的深切疲惫与紧绷,在这静谧的寝阁内,形成了无声却壁垒分明的对照。她的累,是浸润在锦绣堆、环绕在侍奉中、却依旧需要心神维系某种高度的、属于云端之人的倦;而他的乏,则是深陷于此、却始终格格不入、需耗尽心智勉力支撑的、属于异乡孤客的疲。

铜镜光洁,映出两人身影。刘皓南望着镜中太平娴静卸妆的侧影,终是没忍住,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声音因疲惫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平。”他唤了她的名字,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言辞,“今日席间那位洛口来的武攸暨,你觉着如何?”

太平正对镜自照,指尖轻拢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闻言从镜中瞥了他一眼。烛火在她眸光中流转,映出温润而了然的光泽,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他?”语气轻淡得如同拂过镜面的一缕夜风,带着一种见惯风云的习以为常,“母后娘家一个不成器的远房姻亲罢了,血脉已淡,平日也无甚声息。往日便是入宫,也只敢缩在末席,话都说不上几句的。”

她话音流畅自然,无半分凝滞,那双向来明澈慧黠的眸子里,唯有毫不掩饰的轻慢,因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而显得理所当然:“今日在你这位驸马都尉、薛家三郎面前,自然要卖力些,盼着能得些青眼,或许能谋个略好些的差遣。怎么,”她已转过身,青丝如瀑半垂于肩侧,眼波在跳跃的烛光里流转,带上鲜明的、属于夫妻间的戏谑笑意,望向榻上面带倦色的丈夫,“我家阿绍今日大展风仪,莫非不仅迷倒了满堂宾客,连这等人物……都给看迷了眼,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妄念了?”

刘皓南被她这般亲昵调侃弄得摇头失笑,心底那根因武攸暨种种违和而绷紧的弦却并未放松。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更让他警惕的存在,声音压得更低,也更为低沉:“此人殷勤得失了分寸,倒也罢了。倒是……”他抬眼,目光透过镜面与太平的视线相接,“那位随侍你身侧的上官女史,今日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妥,透着股说不清的寒意,不似寻常关切。”

太平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温暖而真切的笑意,那是对自幼相伴、情同姐妹的挚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她已袅袅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至榻边,很自然地挨着他身侧坐下,带来一阵清雅的、混合了体香与淡淡花露的气息。见刘皓南仍眉心微蹙,眸色深沉,显然是当真放在了心上,并非随口一提,便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了点他微蹙的额心,笑语嫣然,声音里带着抚慰与一丝“你太多心”的调侃:“我的好驸马,你这是累糊涂了么?婉儿与我是什么情分?自幼一同长大,同食同寝,她待我之心,我最是清楚。许是今日见你与那武攸暨周旋过久,耗费精神,或是她觉着你多饮了几杯,恐伤身子,便多留意了你两眼,目光难免认真些。怎的到了你眼里,就成了‘寒意’?”她眼波流转,那调侃之意更浓,凑近了些,吐气如兰,“阿绍啊阿绍,你莫不是……连婉儿的‘醋’也要吃上一吃?她可是女儿身,更是我最知心的人儿。”

刘皓南伸手握住她犹自点在自己额前、微凉柔软的指尖,包入掌心,报以无奈的苦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姿态中那份源于绝对尊崇身份、丰厚阅历以及对身边人全然信任所铸就的从容,与自己骨子里透出的、因外来者视角与修行者灵觉而生的深刻疲惫与疑虑,形成了冰与火般截然不同的温度。他心知,于久居帝国权力顶峰、见惯风云诡谲的她而言,一个远房亲戚不得体的殷勤,一位心腹侍女或许过于严肃的一瞥,或许不过是这繁华长安、无尽宫廷生涯中又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连值得驻足细思的分量都没有。她自有她的世界、她的规则、她的底气去从容应对或忽略这一切。

然而,他经脉中尚存的真气滞涩感,灵觉深处自午后便隐隐萦绕、此刻虽淡却未散尽的那丝属于“上官婉儿”的阴寒诡谲之气,以及武攸暨身上那些无法忽视的违和细节,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层层警惕的涟漪,无法如她那般轻易翻篇。那“上官女史”眼中一闪而逝的幽暗怨毒,绝非寻常关切所能解释。明日…罢了,今日那般折腾,府中想必还有不少善后之事需他这做儿子的出面,索性告假一日。想必兵部那边,李敬玄的火气也未全消,晚一日去面对那些琐碎扯皮的官样文章也好。

窗外,月色原本泠然如练,静静洒落,此刻却毫无征兆地黯淡下去。

几乎是转眼之间,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粘稠如墨的夜雾,毫无征兆地自庭院深处、墙外巷道、乃至天穹之上凭空涌现,无声而迅疾地弥漫开来,吞噬了月光,淹没了廊下的灯火,将整个薛府乃至更广阔的坊市都笼罩进一片迷蒙混沌、伸手难辨五指的幽暗之中。雾气不仅遮蔽视野,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隔绝内外感知的湿冷寒意,缓缓渗入窗棂缝隙。

刘皓南神色一凛,倏然起身,疾步至窗前。只见窗外世界已陷入一片绝对的、不自然的昏昧,连近在咫尺的庭树轮廓都模糊难辨。那并非寻常夜雾,其中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非属此世的灵力涟漪,与他所知的任何道术或自然现象皆不相同。这雾起得突兀诡谲,仿佛幻境的边界在此刻被无形之手粗暴地涂抹、晕染,预示着某种未知的扰动已然降临。

夜,还很长。而这幻境中的暗流,与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浓雾一起,正无声地汹涌漫卷。一颗不合时宜的棋子已然滞留,而更深的变数,或许已随着这浓雾,悄然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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