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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恶客上门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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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刘皓南已穿戴整齐,入宫参加朝会。二圣临朝,诸般政事议论完毕,已是日上三竿。刘皓南正随着散朝的官员们往外走,准备回军器监署衙处理公务,却被一人从身后叫住。

“薛少监留步!”

刘皓南回头,只见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裴行俭大步流星赶了上来。裴行俭年过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虽身着礼部尚书的紫袍,却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锐利之气。他走到刘皓南身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声若洪钟,引得周遭几位文官侧目:“薛少监,昨日陇右又有急报,吐蕃使者出入西突厥牙帐,如入自家后院!西突厥那帮狼崽子,自苏大将军当年犁庭扫穴后,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如今又蠢蠢欲动,与吐蕃眉来眼去!边陲不宁,军械乃国之大事,你这军器监的陌刀与新式弓弩,到底还需几日?兵部李尚书(李敬玄)前日还问起,言说若有精良军械,他愿再请缨为国靖边!” 裴行俭说到“兵部李尚书”时,语气微不可察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异样,显然对那位好大喜功、却屡战屡败、全靠圣眷坐稳位置的兵部尚书李敬玄颇不以为然。

刘皓南心中了然,拱手肃然道:“裴公挂心边事,下官佩服。弓弩一事,首批样品已出,今日午后便移至兵部校场,请兵部及将作监诸位同僚勘验实测。至于陌刀……” 他面露难色,恳切道,“非是下官推诿,此物乃破阵重器,锻造之法,迥异寻常。需百炼钢为胚,千锻火候,刃长柄重,非力士不能操,非良工不能为。工艺繁复,耗工耗时,实非旦夕可成。下官已严令将作监诸大匠昼夜赶工,然欲成规模,装备精锐,尚需不少时日。” 他再次搬出上官婉儿所授兵书中对陌刀工艺的严苛描述。

裴行俭闻言,浓眉微蹙,但并未急躁,反而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与锐芒:“嗯,利器难得,更难得的是用之得法。当年随苏大将军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集结三十万大军叛乱,声势何其浩大。然苏大将军用兵,岂全赖兵甲之利?兵者,诡道也。知己知彼,因势利导,方为上策。粮秣、水草、天时、地势,乃至敌酋性情、各部嫌隙,皆可为凭。有时,一把快刀,不如一条妙计。”

刘皓南心中一动,知晓裴行俭这是在点醒他,也或许是在感慨如今朝中某些只知鼓吹“精械利甲”的风气。他接口道:“裴公所言极是。晚辈亦曾闻,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利器固可增威,然决胜之机,往往在庙算,在奇正,在因敌制胜。譬如西突厥,多聚于金山以南,鹰娑川流域,其地广袤,然并非无隙可乘。若能详察地理,诱其于不利之地形接战,或据险设伏,或断其粮道,或施以反间,纵使其有控弦之士数十万,亦可分而化之,破其大势。晚辈愚见,山川地理,有时便是最利的武器。” 他这番话,既有现实中统领大军征战的经验,亦有道门观山川地势、布阵演化的心得,更有九龙谷摆下十二煞天门阵、几令宋军全军覆没的实战体悟,格局开阔,不拘一格。

裴行俭眼中精光大盛,仔细打量着刘皓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帝婿,片刻后抚掌笑道:“好一个‘山川地理,便是最利的武器’!薛驸马不仅通晓器械营造,对兵事战阵亦有如此真知灼见,不泥于物,而重于势,合于诡道,颇具大将眼光!只可惜啊……” 他笑容微敛,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只可惜你身为帝婿,又是薛氏子弟,按制难以独领一军,纵横塞外。否则,假以磨砺,未必不能成为国之干城,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总好过……”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瞥向兵部方向那略带讥诮的一眼,已说明了一切。

刘皓南微微一笑,谦道:“裴公过誉,晚辈愧不敢当。能为国朝监造利器,稍尽绵薄,已是大幸。驰骋疆场,斩将擎旗,自有裴公与诸位宿将。”

裴行俭又叮嘱了几句弓弩实测的细节,尤其强调“务必扎实,莫要学那些虚头巴脑、只图好看的把式”,方才龙行虎步而去。

送走这位催促进度却言之有物的裴尚书,刘皓南回到军器监值房,刚理了理下午校场实测的章程,便有书吏来报:“少监,正谏大夫明崇俨明公来访。”

刘皓南眉梢微挑。这位以方术得幸于二圣,近来颇受宠信的正谏大夫,此时来访,怕是来者非善。他不动声色:“请。”

明崇俨翩然而入,一身道袍纤尘不染,三缕长须,面容清矍,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高深莫测的微笑。“薛驸马,公务繁忙,贫道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明大夫言重,请坐。” 刘皓南语气平淡,示意看茶。

明崇俨却不急于落座,目光在值房内徐徐扫过,似在观察什么,最终落回刘皓南脸上,那目光温和中透着审视。“驸马近日为军国利器殚精竭虑,气色却依旧清朗,修为精进,令人称羡。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钻进人心里,“贫道观驸马周身气韵,清湛中隐有星辉流转,与往日颇有不同。更兼前番麟德殿家宴之前,驸马小露锋芒,那三箭之势,刚猛凌厉,内息运转之法门……呵呵,贫道不才,略通道法,竟从中窥得几分故人之影。”

刘皓南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闻着味儿来了。他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哦?不知明大夫所言故人,是哪位前辈?”

“袁天师,李太史。” 明崇俨缓缓吐出两个名字,目光如锥,似要钉入刘皓南眼底,“袁、李二位,学究天人,乃我道门不世出的奇才。其所传道统,尤其于推演天机、勘定风水、观星望气一道,可谓独步天下。然自李太史仙去,其嫡传一脉,可谓星流云散,传承不显,令人扼腕。驸马当日所展露之内息法门,刚猛暴烈,与寻常道家养气之法迥异,然其根基气象,流转间那一丝‘窥天’之意,却与袁李道统隐隐相合。不知……” 他上前半步,声音更轻,带着诱探之意,“驸马可是有缘,得了袁李二位先贤的些许遗泽?若是如此,贫道不才,愿与驸马共参妙法,或可使此道统不致湮没,重放光华。” 话语间,竟隐隐有索求传承之意。

刘皓南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明崇俨,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大夫既精于道术,擅观人气运,推演天机,何不先为自己仔细卜上一卦?算算自身前程祸福,劫数何在,岂不比探究他人那点似是而非的微末伎俩,更为紧要?” 他语带双关,暗指对方或许自身难保,却还觊觎他人之物。

明崇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厉色,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似乎想从对方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看出虚实,最终只是打了个稽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飘忽:“驸马提醒的是。是贫道着相了。机缘之事,强求不得。军器监事务繁忙,贫道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看似从容,袖袍拂动间,却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气流。

刘皓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这明崇俨,果然对袁天罡、李淳风的传承有所图谋,且对自己起了疑心。此人侍奉帝后左右,又精通道术,是个潜在的麻烦。

处理完几件紧急公文,眼见日头西斜,刘皓南起身准备前往兵部校场。刚走出值房,却见太子李贤一身杏黄色常服,笑容满面地带着几名内侍,正朝这边走来,竟是亲自到了军器监。

“臣,参见太子殿下。” 刘皓南连忙上前见礼。

“妹夫快快免礼!” 李贤快步上前,亲手虚扶,态度亲热无比,“孤方才从兵部校场过来,看了你们新制的弩机试射,机括精巧,射程力道也还过得去,兵部几位郎中和将作监的大匠都颇为赞许。”

刘皓南谦道:“此乃将作监诸位大匠尽心竭力之作,臣不敢居功。殿下亲临校场检视,臣等惶恐。”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贤摆手,脸上笑容更盛,但目光却锐利了几分,他靠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孤观今日校场试射,那弩机虽巧,威力嘛……比起昨日麟德殿家宴前,妹夫随手教训贺兰敏之的那三箭,可是差得远了。” 他盯着刘皓南,眼中满是探究与热切,“那三箭,可谓神乎其技,绝非寻常弓弩乃至人力所能及。孤心中实在好奇得紧,今晚在东宫设下小宴,别无外人,妹夫定要来,与孤好好分说分说其中奥妙。太平妹妹那里,孤已派人去知会了,就说孤留妹夫商议要事,晚些回府,让她不必挂心。”

刘皓南心中暗叹,这李贤,果然是对他昨日含怒出手、展露了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内力与箭术上了心。表面是请教武艺,实则恐怕存了招揽、探究,甚至……以备不时之需的心思。他如今身份敏感,实不愿卷入东宫与武后之间日益微妙的局势。但太子亲至,以“妹夫”相称,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太平那里都已安排妥当,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容拒绝。

“殿下厚爱,臣本不当推辞,只是军器监事务……”

“欸,公务何时处理不得?” 李贤不容分说,上前一把拉住刘皓南的手臂,半是亲热半是强硬地便往外带,力气竟是不小,“孤已备下好酒,就等妹夫了。刘仁轨尚书那边,孤也打过招呼。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妹夫畅谈一番!”

刘皓南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出了军器监。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刘皓南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显轮廓的皇城官署,心中无奈。裴行俭的催逼尚可应对,明崇俨的试探也暂且挡回,可这位热情洋溢、目光深沉的太子殿下,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罩来。东宫夜宴,只怕不只是喝酒谈箭那么简单。

东宫夜宴,设于丽正殿西侧一处精巧的偏殿。殿内并未大张筵席,只设了几张梨木食案,却处处显露出储君的矜贵。鎏金鹤形灯台上烛火通明,映照着案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盏与夜光杯。菜肴不算繁多,但极尽精致,多是些时令的鲜物与巧夺天工的宫廷细点,酒是窖藏多年的上等剑南烧春,甫一开封,醇厚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带着些许果木的甘冽。

陪坐的除了刘皓南,仅有太子左庶子张大安、太子洗马刘讷言等三两位东宫近臣,显然并非大宴,更似私密小酌。李贤坐于主位,头戴玉冠,身着杏黄常服,脸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亲自执壶为刘皓南斟了一杯酒。

“妹夫不必拘束,今日只是私宴,你我郎舅闲话罢了。” 李贤笑语温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刘皓南的面容。

宴初,气氛尚算轻松。李贤谈兴颇佳,多问些军器监的趣闻轶事,将作监哪位大匠手艺精巧,偶尔也提及几句无关痛痒的朝野闲谈,绝口不提敏感政事。张大安、刘讷言等人自是顺着太子的兴致,言笑晏晏,频频向刘皓南举杯劝酒,言辞间对这位年轻的帝婿不乏奉承。

“薛驸马年少有为,不仅得公主青睐,更能得二圣信重,委以军器监要职,实乃吾辈楷模。” 张大安捋着短须,笑眯眯道,随即话锋一转,“犹记得去岁麟德殿家宴前,贺兰敏之那狂徒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出言不逊。驸马当时那三箭,真如雷霆天降,慑服宵小,大涨我天家威仪!至今思之,犹觉神往。”

刘讷言亦接口,语气更为夸张:“何止是神往!下官虽未亲见,然听当日值守宫禁的千牛备身所言,驸马拉弓之时,隐有风雷之声,箭去如流星赶月,破空锐啸,数丈可闻!贺兰敏之当场魂飞魄散,瘫软如泥。此等神射,便是古之养由基、李广复生,恐亦要叹服啊!”

刘皓南心中哂笑,知道这些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他连称“不敢当”、“谬赞”,神色谦逊,将话题引向别处,只道是“一时情急,侥幸为之”。李贤也只是含笑听着,不时颔首,附和一句“妹夫确是身手了得”,却绝口不问那箭术有何特异之处,内力从何而来,只频频举杯劝酒,言谈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热与距离。

酒过数巡,李贤白皙的面皮上泛起些许红晕,话似乎也多了些。他拉着刘皓南,说起些幼时宫中趣事,问起太平近日胃口可好,睡眠可安,又感慨兄弟姊妹虽多,但如太平这般贴心懂事的却少,言辞恳切,俨然一位关爱妹妹的兄长。张大安等人则在旁凑趣,说些长安新近的诗文、奇巧玩物,殿内气氛看似越发融洽,丝竹之声轻轻袅袅。

然而,刘皓南却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这看似和乐融融的表象下,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李贤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清亮而审慎,如同隔着琉璃盏观察盏中物。他称赞刘皓南的“神射”,却巧妙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实质的细节;他表达对太平的关心,却从未涉及任何具体的、可能引发联想的事务;他谈论朝政,更是只提“风调雨顺”、“皇恩浩荡”之类的套话。这位太子殿下,将话题的边界拿捏得极准,亲近而不亲昵,关切而不涉密,自始至终,不曾流露半分真实心迹,更无丝毫实质性的拉拢或暗示。

刘皓南心知肚明。自己虽是驸马,与太子有郎舅之亲,但终究是“外戚”,且与天后关系微妙(至少在旁人眼中,太平与天后的母女亲情,连带他这驸马也处在一种微妙位置)。李贤身处储君之位,如履薄冰,政治警觉性非同一般。今夜之宴,示好、观察、维持关系的意味,远大于真正的推心置腹。他乐得配合,只作不知,李贤劝酒他便适度饮下,旁人奉承他便谦逊回应,问及公务便谨慎作答,涉及朝局则含糊带过。

剑南烧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李贤显然心中积郁不少,又存了试探与笼络之心,劝酒颇勤。刘皓南推拒不过,加之席间众人轮番敬酒,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待到宴席终了,已是夜深,坊门早已关闭。

李贤也有了七八分醉意,面颊酡红,眼神略见迷离,拉着刘皓南的手,说话带了点含糊的亲昵:“妹、妹夫……今夜便宿在东宫!你我一见如故,当、当再饮三百杯……呃,明日,明日再饮!太平妹妹那里,孤、孤早已遣人知会,你、你安心住下……” 说着,身子微微晃了晃。他虽有胡人血统,酒量不差,但身为储君,既要面对天威难测的父母(尤其是日益强势的母亲),又要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心中压抑苦闷,借酒意稍稍宣泄,醉得快些也在情理之中。

刘皓南自己也觉酒意上涌,头脑昏沉,见坊门已闭,李贤又醉态可掬,只得顺势应下。在东宫侍从的引领下,宿在了一处僻静却陈设精雅的客院。

这一夜,刘皓南睡得并不安稳。东宫虽好,终非自家,衾枕间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味,加之酒意翻涌,心头又惦记着家中怀孕的太平,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次日清晨,坊门初开的鼓声隐隐传来,刘皓南便即刻起身,向东宫管事匆匆告辞,赶回公主府。宿醉未消,额角隐隐抽痛,晨风带着凉意,让他略清醒了些。

刚踏入公主府大门,便觉气氛与平日不同。仆役侍女行色匆匆,面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草药味,以及一种紧绷过后的松弛感。刘皓南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向内院走去。

只见内院人影往来,侍女们端着铜盆热水穿梭,盆沿搭着染血的布巾;管事嬷嬷们捧着簇新的襁褓、柔软的细棉布;廊庑下,隐约传来婴儿细弱却清亮的啼哭,此起彼伏。

刘皓南拉住一个端着空盆出来的侍女:“府中何事?”

侍女见是驸马,忙行礼,脸上带着笑:“禀驸马,窦娘子昨夜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公主殿下亲自守着,操持了一整夜,方才累极了,在窦娘子暂歇的偏厅里睡着了。”

龙凤胎!刘皓南一怔,随即想起阿史那延陀与窦娘子那不容于世俗的关系。他心头微沉,急忙问:“公主现在何处?身子可好?”

“公主殿下累极了,在偏厅的榻上歇着呢,看着只是乏了。奴婢正要去厨下看看给殿下炖的参汤好了没。”

刘皓南挥退侍女,大步流星走向窦娘子暂居的偏院。推开偏厅的门,只见太平和衣蜷在一张不算宽大的湘妃榻上,身上只胡乱搭了条薄毯,已然沉沉睡去。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乌发黏在额角与颈侧,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也紧紧蹙着,显是精力透支到了极点。

看着妻子这般毫无形象、疲惫至极的睡颜,刘皓南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现实中的记忆汹涌而来——杨排风生长子刘朔时,他远在辽国,杳无音信;生次女时,他正被李元昊千里追杀,生死未卜。两次至关重要的时刻,他都缺席了,所有的恐惧、痛苦、挣扎,都是她一人扛过。而此刻,眼前这顶着年轻容颜的妻子,内里灵魂却是他那同样历经生育之苦的爱人。如今,她又为别人的生产操劳一夜,累成这般模样。

汹涌的愧疚与心疼几乎将他淹没。他多想立刻拥她入怀,诉说那些迟来的歉意与抚慰,可话到嘴边,终究无法出口。他放轻脚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薄毯,手臂穿过她的颈后与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太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往他温热的胸膛蹭了蹭,并未醒来,只是身体本能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赖地靠着他。

刘皓南抱着她,稳步走回两人居住的正殿寝宫。殿内温暖安静,只有角落铜兽香炉吐着安神的淡淡青烟。他将她轻轻放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她身上那身便于行动的简便宫装,因着守了一夜产房,沾了些汗意、药气,甚至隐约的血腥气,显得有些皱巴巴的。刘皓南只想让她睡得舒服些,他动作熟练地褪去她的绣鞋,解开繁复的系带,小心地将那层层叠叠的外衫、中衣、裙裾逐一褪下。过程中他尽量目不斜视,只专注于让她摆脱这些束缚。褪去所有衣物后,他迅速拉过锦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疲惫的睡颜。

他唤来侍女,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拧了温热的帕子,他坐在床边,亲自为她擦拭脸颊、脖颈、手臂,动作轻柔,带着十足的怜惜。睡梦中的太平似乎感受到这份熟悉的呵护,眉头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更加绵长。擦洗完毕,刘皓南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又为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揉了揉仍有些胀痛的额角,走到屏风后的衣架旁。昨夜宿醉,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常服,沾了些酒气。他自行褪下外袍,换上熨烫平整的绯色朝服,一丝不苟地系好蹀躞带,戴好进贤冠。铜镜中映出一个眉眼略显倦色,但身姿挺拔、服饰严谨的年轻驸马。

整理妥当,他正欲出门,门口当值的亲卫却轻声提醒:“驸马,今日……是旬休之日。”

刘皓南动作一顿。是了,唐代官员十日一休沐,他竟忙忘了。自己长年在辽国为官,虽在此幻境生活了近一年,有时仍会混淆这些细节。李贤昨夜留他,只怕也是算准了他今日不必上朝。

既如此……他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太平,心头微软,连日来的忙碌、昨夜宿醉的疲惫,以及对妻子独自操劳一夜的心疼,让他只想拥着她好好睡一觉,补回这缺失的相伴时光。他转身走回床边,动作极快地脱去刚穿好的朝服、蹀躞带、进贤冠,只着雪白的中衣,掀开锦被一角,重新滑入温暖的被窝。

被窝里满是太平身上特有的馨香,混合着淡淡的、刚刚被热水擦拭过的清爽气息。刘皓南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肌肤相贴,那细腻温润的触感让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多日来的紧绷与此刻的安宁让他很快放松下来。他原本只是单纯地想拥着她入睡,手掌习惯性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

然而,宿醉的昏沉和睡眠不足带来的某种混沌感,让他思绪有些飘忽。掌心下那比记忆中似乎更丰腴柔软的腰肢曲线,在黑暗中,隔着薄薄的中衣,带来一种模糊而新奇的触感。现实与幻境交织,杨排风三十六岁时的身体他熟悉,但这具属于二十三岁杨排风的,正在孕育着新生命的躯体,对他而言,是陌生而又充满隐秘吸引的。他的手掌原本只是规律地、带着睡意的轻抚,渐渐变了意味。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摩挲。一个多月未曾亲近,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他心中那股原本只是怜惜与安宁的情感,渐渐被一种灼热的渴望取代。他的手掌的抚摸不再规律,开始带着探索流连的意味,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与那极致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太平仍在沉睡,呼吸绵长,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但她的身体,却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反应。她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嘤咛,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种扰人的痒意。

这细微的动作,轻轻搔刮在刘皓南的心头。他低下头,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萦绕着一种混合了她体香和孕期特有的、更为馥郁的气息,让他有些目眩神迷。他的吻落下,起初是轻柔的,渐渐加重,带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思念和此刻被点燃的渴望。

锦被之下,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刘皓南的一只手抚上太平那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滚烫,却也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一部分理智。

这具身体是他熟悉的杨排风,却又是陌生的二十三岁的杨排风的样貌。她此刻的神情、反应,甚至这具被幻境重塑的、更显年轻饱满的身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幻境的诡异力量。她记忆混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对自己是“杨排风”的认知如同风中之烛,却对“太平公主”的身份与环境有着某种被迫的融入。他们明明是前后脚踏入这幻境,此刻肌肤相亲,他却感到一种比真正分离更令人焦躁的“距离”——那源自她可能迷失、可能被这幻境彻底同化的深深不安。

一股混杂着炽热爱怜、强烈渴望,以及某种急于确认和对抗的占有欲,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把持不住,身体紧绷如弓,急切地想要更多。他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的存在,想要穿透这层幻境强加的、年轻排风的躯壳,触碰那个真实的、与他并肩的杨排风的灵魂;他更想用自己的气息、温度,甚至这场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亲昵,去冲淡、去覆盖掉那笼罩在她记忆上的迷雾,去牢牢“标记”和唤醒那个独一无二的她。这急切不仅源于情欲,更源于一种深层的恐惧——恐惧她在这荒诞的戏码中,真的会渐行渐远。

就在这意乱情迷、理智的弦即将崩断的千钧一发之际——

寝殿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却因距离太近而无法完全隔绝,甚至带着明显惶恐与急促的禀报,那是刘皓南极为信任的一位家丞的声音:“启禀驸马!阿史那延陀将军在府外,言有生死大事,十万火急,立等求见!小人……小人实不敢耽搁!”

这声音如同惊雷,又似冰锥,瞬间将刘皓南从旖旎梦境中狠狠刺穿、拽出!他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止,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上一刻还沉浸在极致的温软与即将失控的边缘,下一刻就被这冰冷焦急、甚至带着惶恐的通报拉回残酷的现实。怀中的太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他身体的僵硬惊扰,不满地嘤咛一声,仿佛在寻找方才的温暖,但终究没有醒来,呼吸依旧绵长,只是脸颊潮红未退。

刘皓南重重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动,强行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燥动、被打断的极端烦躁,以及那瞬间从云端跌落的眩晕感。家丞那惶恐的语气,分明是听出了寝殿内不寻常的动静,但“生死大事”、“十万火急”又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禀报。他小心翼翼却迅速地从她身边退开些许,深吸一口气,勉强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低语:“无事,继续睡。” 也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告诫自己。

说完,他几乎是咬着牙,动作略显仓促地掀被起身,离开那令人沉沦的温暖。就着床边散落的衣物,他迅速重新穿上常服。手指因方才的激情和此刻的强行克制而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系带时甚至笨拙地打错了结。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锦被下隆起的、依旧沉睡着的身形,强行扭开头,转身大步走出寝殿。

门外,那位年近四旬、向来稳重的家丞垂手而立,头埋得极低,几乎不敢抬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对自己打扰了主人的“好事”既惶恐又无奈。见刘皓南出来,他立刻躬下身,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极快:“驸马,阿史那延陀将军此刻就在府门外,坚持要立刻见您,脸色极为难看,说是关乎生死,片刻延误不得。小人……小人实在不敢不通传。” 语气中充满了“我也不想,但没办法”的焦急。

刘皓南被他语气中那份真实的惶恐和事情的紧急性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旖旎。他眼神一凛,方才被打断的烦躁迅速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和极力压抑的冰冷:“请将军至外院正厅叙话,奉茶,小心伺候,莫要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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