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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暗流涌动 各有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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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前……曲江别院……芙蓉帐暖……你那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我身下……”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眼神涣散又紧紧锁住刘皓南瞬间僵硬的脸,“哭着求我别说出去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啊……薛绍,你以为你娶的是个什么?破烂货!我玩剩下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刘皓南心中最痛、最敏感的地方!即便知道这是幻境,知道眼前是薛绍的身份,但“太平”就是杨排风!“薛崇简”就是刘朔!贺兰敏之这狂乱无逻辑的污言秽语,却精准无比地踩中了他所有的逆鳞——作为丈夫的尊严,作为父亲的尊严,作为一个男人的底线!尤其那对儿子血脉的恶毒质疑,瞬间勾起了他灵魂深处最沉痛、最不堪的记忆——刘朔,他那未能堂堂正正承认长达六年、被无数人暗中非议“父不详”的儿子!那六年里,他身为父亲却无法庇护,任由幼子背负污名,这份愧疚与愤怒早已刻骨铭心!此刻,竟在这幻境之中,被一个癫狂的秽物,用如此恶毒的方式再次揭开!

“嗡——!”

弓弦剧烈震颤的爆鸣,压过了贺兰敏之后续所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臆语秽言!

刘皓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抓起了身边一架调试用的强弩,体内三十六年的道路门内力在这一刻混合着滔天怒意、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以及对过往无力感的宣泄,轰然爆发!他没有瞄准,纯粹是狂暴力量与杀意的倾泻,扣动了弩机!

那特制的重型弩箭离弦的厉啸尖锐刺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裹挟着恐怖绝伦的力道,并未射向近在咫尺的贺兰敏之(那太明显,且便宜了他),而是径直轰向教场边缘用于测试重甲的一排包铁硬木墩!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那足有半尺厚、外包坚硬铁皮的硬木墩,在这一箭之下竟如同脆弱蛋壳般四分五裂!木屑与碎裂的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烟尘腾起数尺高!弩箭余势未竭,深深凿入后方夯土加固的墙壁,直至箭羽没入大半,墙体以箭孔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整个教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宛若天威的一击骇得僵在原地。东宫侍卫们下意识地刀剑出鞘,惊疑不定。

贺兰敏之脸上那恶毒癫狂的笑容彻底凝固,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木屑惊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鬼,但眼中疯狂未退,反而更添了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濒死的兴奋,他死死瞪着刘皓南,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污言秽语。

李贤、李显、李旦三人,先是愕然瞠目,随即,李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个箭步冲到那堆废墟前,不顾烟尘,仔细查看碎裂的木墩和深入墙壁的弩箭,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好弩!好神力!慎之!此等威力,若能量产,何愁边患不靖!”

李显和李旦也围了上来,面露惊容。他们见过刘皓南射箭,但用这种明显粗糙的样机,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破坏力,实在超乎想象。

“是此弩设计巧妙,殿下麾下工匠技艺精湛。” 刘皓南缓缓放下犹在嗡鸣的弩臂,手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胸膛起伏,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声音沉冷如铁。他不再看贺兰敏之,仿佛那只是一团即将被碾碎的污秽尘埃。

李贤却连连摆手,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不!慎之,是你!是你方才运劲发力的方式,与弩机契合无间,方能将此弩潜力发挥至此!你果然深谙此道!” 他对刘皓南的兴趣,已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立旁观的明崇俨道长,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较近处,澄澈的目光在刘皓南因强压怒意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握的拳头,以及贺兰敏之那癫狂惨白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刘皓南的面容上。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薛绍”的皮相,看到了其下汹涌的魂光与那不属于此世的、剧烈波动的因果线。他对着刘皓南,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又似是叹息,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示意。

刘皓南心头凛然,杀意与惊怒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与警惕。这道士,不仅看出了他非此世之人的端倪,恐怕也窥见了方才那瞬间,他因何而怒,因何失控。贺兰敏之的疯话,明崇俨的点破,李贤兄弟的探究……还有这幻境之中,似乎越来越清晰的、缠绕着他的无形漩涡。他目光掠过状若癫狂的贺兰敏之,掠过目光灼灼的李贤,最终,与明崇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短暂交汇。

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烛火高燃,将宽广的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昼。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并坐。下方,依着严格的品级与亲疏,铺设着一方方精致的锦茵席案,众人皆按礼制跽坐。皇室宗亲、近支驸马、得宠外戚,分列左右,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一派天家富贵气象。刘皓南与太平同席而坐,位于左侧较为靠前的位置,邻近几位年长的公主与驸马。

宴席开场,自然是常规的宫廷乐舞。身着霓裳的舞姬们随着悠扬的钟磬丝竹之声翩翩起舞,姿态优雅,合乎礼度。几位老王爷——李渊晚年所出的皇子们,如滕王李元婴、郑王李元懿等,早已是此中老饕,眯着眼,捻着须,看似欣赏,目光却总在舞姬们的腰肢、胸脯间流连,低声品评,偶尔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太子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等年轻皇子,则显得矜持许多,大多正襟危坐,目光清正,只在舞至精彩处略略颔首,但眼角余光亦不免被那曼妙舞姿吸引。高宗李治斜倚在御座上,面色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看着场中充满活力的年轻舞者,脸上也露出些许松弛的笑容,那笑容里更多是欣赏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而非狎昵之色。天后武氏平视前方,神色平静,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偶尔扫过场中,带着惯常的掌控与审视。

酒过数巡,气氛渐酣。太平轻轻拍了拍手,对身后的心腹侍女低语几句。不多时,乐声一变,从原先的中正平和转为热烈奔放、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曲调。一队身着轻薄艳丽大食风格舞衣的胡姬翩然入场,她们赤足,手腕脚踝戴着繁复的金铃,腰肢纤细,随着急促的鼓点与弦乐,如灵蛇般扭动起来。舞姿大胆泼辣,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尤其是领舞的胡姬,动作愈发狂放诱惑,模仿着蛇类的缠绕、起伏、吐信,薄纱下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引得席间不少男子呼吸微促。

那几个老王爷看得眼睛发直,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喉结滚动,若非在御前,怕是要击节叫好。李贤微微蹙眉,将目光稍稍移开,但耳根却有些泛红。李显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眼神飘忽。李旦年纪最轻,面皮薄,已有些不敢直视,低头看着眼前的菜肴。李治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随着鼓点轻轻叩击着御座扶手,脸上笑意更浓,显然颇为享受这充满异国情调的生命活力。

就在舞至最炽烈、气氛也最暧昧之际,坐在高宗下首不远处、打扮得明艳照人、正得圣宠的魏国夫人贺兰氏,忽然以团扇掩口,娇声笑道:“这胡旋之舞,果真如烈火烹油,热闹非凡。也只有这般青春年少的躯体,方能舞出如此灼人的生命力。” 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上方的武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席听清,“可见这世间啊,有些东西,是任凭什么名贵脂粉、华美衣饰也妆点不来的。譬如……嗯,譬如这舞中的精气神,没了就是没了,强求不得,反倒惹人笑话,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语带双关,既指舞蹈活力,更暗讽武后年老色衰,已失却吸引帝王的根本资本,却犹自占着位置。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几个老王爷交换了个眼色,低头喝酒。李贤眉头皱得更紧。李显面有忧色。李旦则担忧地看向母亲。

武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贺兰氏。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她没有动怒,只是用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宫廷轶事:

“说起青春美貌,本宫倒是想起太宗文皇帝朝旧事。昔年杨妃(吴王恪、蜀王愔生母,隋炀帝女,太宗内官‘四妃’之一),姿容绝世,宠冠后宫,其风仪才情,便是放在今日,亦是罕有匹敌。先长孙皇后崩后,朝中亦不乏有人进言,杨妃可继中宫。然而,” 她语气微顿,目光在贺兰氏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扫过,继续不疾不徐地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终究是时也,命也。”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回忆,又继续道:“再有徐充容(徐惠),十四入宫,以才学敏捷、温柔婉顺见称,深得先帝晚年爱重,其聪慧,本宫亦曾听闻。先帝驾崩,徐充容哀慕过礼,竟至忧思成疾,药石罔效,自言‘荷顾实深,志在早殁,魂其有灵,得侍园寝’,其情可悯,其志……亦可谓坚贞。最终随先帝而去,留下一段佳话。可见,这宫闱之中,光有年轻貌美,或是君王一时的怜爱,是远远不够的。需得知进退,明得失,更要……惜福。”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端庄,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慨,仿佛只是在闲话前朝妃嫔的际遇。但话中深意,却让在座知晓宫廷残酷的老人们心底发寒。杨妃何等美貌家世,亦止步于妃位。徐惠年轻有才,深得宠爱,最终也只能落个“忧思成疾”、“随先帝而去”的结局,这“随去”背后,有多少是自愿,多少是不得不为,细思极恐。武后这是在用血淋淋的前朝实例,含蓄而冷酷地告诉贺兰氏:你以为的资本,在真正的权力与时间面前,不堪一击。不知收敛,不识时务,下场未必比她们好。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贺兰氏,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漠然的冰冷,仿佛眼前的绝色佳人,在她眼中已与死人无异。

贺兰氏被她看得浑身发冷,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僵住,握着团扇的手指关节泛白,心底那点因年轻貌美和皇帝宠爱而生出的虚妄底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气氛僵冷,年幼的相王李旦连忙起身,举杯向帝后及众人敬酒,他脸上带着帝后幼子特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诚挚笑容:“父皇,母后,今日良辰,一家欢聚。儿臣方才宴前,恰见六哥与薛驸马在校场试射新弩,驸马一箭之威,竟裂包铁木墩,深入夯土,真乃神力!儿臣恨不能早生几年,也好习得如此射艺,为父皇母后分忧,为我大唐扬威!” 他语气天真热切,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警告中拉回些许。

太子李贤立刻接话,他看向刘皓南,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招揽之意:“四弟所言不虚。慎之之能,实令孤大开眼界。不仅对军械见解独到,自身亦深藏不露。日后,孤还要多向慎之请教射艺兵事才是。” 他这话,等于是在帝后和众人面前,再次肯定和抬举了刘皓南。

高宗李治显然对儿子们和睦、女婿有才乐见其成,他哈哈一笑,顺着话头道:“贤儿既有此心,甚好。慎之啊,” 他看向刘皓南,语气温和却带着天子的期许,“你既为薛氏子弟,又是朕之爱婿,有这等本事,不可藏私。贤儿他们若有所问,你当悉心指点才是。朕,也盼着我李家子弟,文韬武略,皆有所成啊。” 这话,既是对刘皓南的勉励,也隐隐点出他对世家子弟往往对皇室有所保留(藏私)的知晓,希望刘皓南能打破这层隔阂。

刘皓南立即在席上躬身,叉手行礼,恭敬应道:“臣,遵旨。能得太子殿下垂询,是臣之幸,必当竭尽所知,不敢有丝毫隐瞒。” 态度恭顺无比。

然而,那阴魂不散、带着癫狂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贺兰敏之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却强撑着摇晃站起,嘶声笑道:“嗬嗬……薛驸马既如此神勇,能开硬弩,裂坚木……为何成婚七载,也只得了一个六岁的儿子?莫非是这神勇……只在教场,不在……闺阁?” 他目光淫邪地在太平和刘皓南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刘皓南铁青的脸上,“还是说……我那太平妹妹留宿宫中时,梦里惊唤的什么‘皓南’……另有其人?这名字,听着可陌生得紧啊,薛驸马,您说是不是?”

“贺兰敏之!” 刘皓南勃然暴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猛地攥紧了面前的酒杯,指节发白,身体瞬间绷直,一股凌厉的气势不受控制地散出,若非身处御前,分席跽坐,他几乎要离席扑过去!这狂徒竟敢一再污蔑排风(太平),质疑朔儿(薛崇简)的血脉!那被深埋心底、关于刘朔身世被质疑六年的刺痛与屈辱,连同对杨排风的愧疚与珍视,瞬间化为滔天怒焰。

“驸马。”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刘皓南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上。太平依旧端坐,未曾离席,但身体微微倾向刘皓南,姿态是妻子对丈夫的安抚,也是不动声色的压制。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失态亲人”的无奈与歉意,但那双凤目转向贺兰敏之时,却冰冷锐利如刀锋。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残忍的关切:

“表哥。”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下,“看来前些时日,在府中‘静心休养’的旨意,表哥并未领会透彻。这‘补药’想必是用得急了,火气攻心,以致神思恍惚,口不择言。” 她目光掠过贺兰敏之那异常潮红又惨白、眼下乌青深重、明显被某种东西过度消耗摧残的脸,语气愈发“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既然药力未化,心魔未除,回府之后,还当继续遵旨‘静养’。那‘补药’……我看剂量或许还可斟酌,务必要让表哥……‘心火’尽去,神智清明才是。否则,今日在御前失仪是小,若来日冲撞了更了不得的人或事,酿成大祸,便是妹妹我想在母后面前为表哥求情,只怕也难了。”

她这番话,看似劝诫关心,实则字字如刀。“静心休养”是武后之前的惩罚,“补药”是暗指折磨他的东西,“火气攻心,神思恍惚”解释他为何发疯,而“剂量或许还可斟酌”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他若不收敛,还有更狠的等着。最后那句“冲撞了更了不得的人或事”,更是将警告提到了政治高度。太平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贺兰敏之:不错,你变成这样,就是我做的,你能如何?而且,你若再不知死活,下次就不止是“补药”这么简单了。

贺兰敏之被太平的目光和话语刺得浑身一颤,脸上疯狂之色被恐惧取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咒骂,想质问到底是不是她,但在对上太平那冰冷漠然、仿佛看着蝼蚁般的眼神,以及她话语中提及的“母后”和“旨意”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当然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想弄死他的人很多,但太平此刻的态度,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曾以为不过是个被帝后宠坏、天真娇憨、不解世事的金枝玉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他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戏弄心态去“逗弄”或“试探”底线的小表妹,而是已然成长为能轻易将他、甚至他整个家族都碾入尘埃的可怕存在。他踉跄了一下,瘫坐回席上,面色灰败,再不敢发一言。

刘皓南被太平按住,怒意稍遏,听到她这番话,尤其是“补药”二字,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太平之前向穆罕默德要的“加量版”哈里发大补药,原来是用在了这里!他想起自己仅仅尝了一口正常版就引动的燥热狼狈,再看向贺兰敏之那明显被过量药力折磨、又无处发泄(被关在“连母蚊子都没有”的地方)以致形销骨立、精神濒临崩溃的样子,一股寒意夹杂着一丝同为男人的微妙怜悯(以及更多“活该”的冷意)掠过心头。这报复,钝刀子割肉,从身心两方面缓慢摧毁,比直接杀了他更折磨人。刘皓南再次深刻体会到,得罪了这些宫廷里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有手段、有靠山、又记仇的女人,会是何等可怕的下场。

“好了,” 英王李显适时地抚掌轻笑,举杯环视众人,他素有文名,此时开口,语气轻松文雅,试图冲散紧张,“今日麟德殿内,琼筵坐花,羽觞醉月,正是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时。些许醉语,不过清风过耳,何必扰了雅兴?来来,诸君且满饮此杯,愿陛下、天后圣体康泰,愿我大唐河清海晏,岁岁常安。乐师,奏《春莺啭》,舞姬何在?莫负良辰,莫停妙舞!”

席间众人,无论是心有余悸的老王爷,还是松了口气的皇子们,亦或是各怀心思的宗亲外戚,纷纷举杯附和,重新挂上笑容,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乐师赶紧奏起舒缓优美的《春莺啭》,舞姬们再次翩跹入场。

一场暗藏机锋、杀意与警告的家宴,就在这表面重新浮起的歌舞升平中,继续进行,直至曲终人散。离席时,太子李贤特意走到刘皓南身边,低声又诚恳地约了改日详谈兵械之事。刘皓南自然应下。而贺兰敏之,则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近乎“搀扶”着,早早离席,背影佝偻,消失在宫殿深深的阴影里。武后自始至终,未再看向贺兰氏姐弟一眼,仿佛他们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麟德殿家宴终于在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落下帷幕。刘皓南扶着略显疲态的太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灯火与窥探,太平身上那层端庄持重的公主面具仿佛也随之卸下,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顺势便软软地靠进了刘皓南怀里。

“累了?” 刘皓南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环住她微微显怀的腰身。孕初期的妇人本就易感疲惫,何况今日这般宴席,劳心劳力。

“嗯……” 太平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他颈窝,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马车在平整的宫道上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像是催眠。就在刘皓南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她却忽然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却异常坚决地嘟囔道:

“没有……什么皓南……没有老相好……” 她似乎很在意宴上贺兰敏之的疯话,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要澄清,“只有你……薛绍……我的驸马……别人……没有的……”

她声音渐低,带着委屈和后怕,仿佛生怕他误会。刘皓南心中五味杂陈,手臂收紧了些,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他当然知道没有,太平梦中呓语的“皓南”,根本就是他刘皓南自己。只是这幻境之中,身份错位,记忆交织,尤其太平怀孕后,杨排风的记忆似乎时有浮现,导致她认知混淆。他不敢刺激她,只能柔声安抚:“我知,我信你。莫要胡思乱想,仔细伤了神,对孩儿也不好。睡吧,到家我叫你。” 孕中多思,他只能尽力安抚。

太平似乎得到了保证,在他怀中蹭了蹭,终于沉沉睡去。刘皓南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那因贺兰敏之而起的暴戾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柔情与忧虑取代。阵灵上官婉儿曾告知,杨排风在陷入此幻境时便遭了暗算,身中奇咒,不仅记忆混乱,那咒印更潜藏于极私密处,显现条件苛刻,极难探查。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找出破解之法。这幻境,这天机,这错位的身份与记忆,究竟要将他们带往何处?

回到公主府,一番梳洗,卸去钗环礼服,换上轻软寝衣,太平的困倦似乎被温水驱散了些,眼神重新变得清亮,甚至带上了些别样的神采。她斜倚在宽大的床榻上,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刘皓南,忽然开口道:“驸马,昨夜……你那般安抚,我倒是颇得舒爽。今日宴席坐得久了,腰腿酸得很,你……再来一遍可好?”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娇慵,眼神却清亮地望过来,隐含期待。

刘皓南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身为已婚多年之人,他岂能听不出这“安抚”背后的含义?昨夜他以温和内力助她舒缓孕早期因气血变化引起的莫名燥热与些许不适,虽未真正逾越,但那肌肤相亲、气息相闻间的旖旎,足以撩动心弦。此刻她旧事重提,又强调“腰腿酸”,其意不言自明。看着她因沐浴后泛着粉色光泽的脸颊,以及寝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刘皓南喉结微动,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涟漪。他并非圣人,面对心爱之人(即便是在幻境中顶着他人身份的杨排风)如此暗示,岂能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理智立刻回笼。他记得清楚,妇人怀孕初期,胎气未固,是绝不能行房的,否则极易动胎气,甚至导致小产。他来此幻境后,诸事纷杂,一直未有机会寻可靠太医细问孕期调理及禁忌,但最基本的常识他不敢忘。更何况,太平(杨排风)如今身中奇咒,记忆不稳,状态特殊,他更不能冒任何风险。

心中欲念与理智激烈拉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放缓了语气道:“殿下今日确是劳累了。臣这便以内力为殿下疏导一番,活络气血,当可缓解酸痛,助你安眠。” 说着,便欲如昨夜一般,隔衣以内力为她推拿。

“等等,” 太平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凉,眼神里带着几分坚持,几分羞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杨排风式的执着,“今日……不用干按。用那个,穆罕默德上贡的玫瑰精油,可好?听说……配上推拿,效果更佳,也更润泽肌肤。” 她说着,目光瞥向妆台上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脸颊更红了些。

刘皓南看向那瓶精油,心头又是一紧。前次单纯用精油按摩,那滑腻的触感、馥郁的香气、掌心下细腻温润的肌肤,已是对他定力的极大考验,全靠默念《灵台清净诀》强压心火。今夜,她竟主动提出,还要他以内力辅助精油推拿?这分明是进一步的、更明确的“邀请”信号。他几乎能想象那场景会有多煎熬。

“殿下,” 刘皓南试图劝解,声音有些发干,“精油推拿耗时颇久,且需专注手法,臣恐精力不济,反误了殿下安歇。不若还是以内力舒缓,更为直接稳妥。” 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但他确实有些怕了。白日应付军器监、裴行俭、李贤等人已颇费心神,若夜夜再这般“伺候”,即便他内力深厚,心神损耗亦是不小。再被那些眼毒的老臣看出疲态,他这“奢侈无度”(穆罕默德所赐)的驸马,怕真要再添一顶“贪欢无度、不知节制”的帽子了。

太平见他面露难色,犹豫推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探身从枕边摸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正是穆罕默德“孝敬”的正常版“哈里发补药”。她拔开瓶塞,倒出两颗朱红色、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在掌心,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纯粹的关切:“驸马若是真的体力不济……要不,用这个?穆罕默德说了,此物最是提神益气,大食贵人常用。你吃两颗,补一补便好了。” 她是真心觉得这“贡药”是好东西,能帮驸马恢复精力,好继续“伺候”自己,并无捉弄之意。

刘皓南看着那两颗药丸,眼皮狠狠一跳,瞬间回想起自己之前只是不慎沾染了些许药粉,就引发的燥热难耐。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吃的?他几乎能预见那后果。比起可能失控的“补药”,眼前的“煎熬”似乎还能忍受。

“不必!”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几乎是立刻从太平手中拿过药瓶,小心盖好放回枕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此等外域之物,药性不明,岂可乱用?臣……精力尚可,这便为殿下推拿。”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妆台前拿起了那瓶玫瑰精油。

太平见他妥协,抿嘴一笑,眼中光彩流转,带着得逞的俏皮。她不再多言,很是自然地背过身去,纤指轻解罗带,那身轻软的寝衣便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脊背,优美的蝴蝶骨,不盈一握的腰肢,在朦胧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大方地趴伏在柔软的锦褥上,侧过脸,催促道:“快些,驸马,背上酸得很。”

刘皓南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努力默诵《灵台清净诀》的口诀。他走到床边,在掌心倒入少许粘稠芳香的玫瑰精油,双手合十搓热,让那甜腻暖香在掌心化开。然后,他将温热的手掌覆上那片光滑的肌肤。

入手是一片细腻微凉,随即在他的掌心温度下迅速变得温热。精油润滑,让他的推按更为顺畅,却也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触感。他收敛心神,指尖灌注温和醇厚的内力,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下,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穴位与肌肉。内力透过肌肤,丝丝缕缕渗入,疏通着因久坐而略显滞涩的经脉,重点照顾腰腹附近的孕脉区域,以及承重的腰、腿经络。当他的手掌推按至大腿后侧,乃至内侧某些较为私密、易因跪坐而酸痛的穴位时,能明显感觉到掌下的肌肤微微绷紧,太平的呼吸也略微急促了几分。

刘皓南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不知是内力消耗所致,还是因极力克制所致。他心无旁骛(至少表面如此),严格按照活血舒筋、安胎宁神的脉络运行内力,不敢有丝毫逾越。但鼻尖萦绕的玫瑰甜香,掌心下滑腻温软的触感,耳边细微的喘息,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的意志。他只能将更多的精神投入到内力操控的细微之处,反复默念清心诀,试图忽略那越来越明显的、属于夫妻间的亲密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掌下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太平终于在那令人放松的推拿、精油的宁神香气以及内力带来的温暖舒适感中,沉沉睡去,唇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刘皓南长长舒了口气,轻轻为她拉好锦被盖好,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自己也出了一身薄汗,既有内力消耗,亦有克制之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微凉的夜风吹入,驱散满室甜腻的暖香,也让自己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与清凉空气,盘膝坐下,再次运转起《灵台清净诀》。这些时日,夜夜这般“修炼”,心神时刻处于高度紧绷与极端冷静的拉扯中,反倒意外地促进了这门功法的进境。此刻,随着心法运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真气流转比往日更为顺畅凝练,对周遭气机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丝,灵台中的烦躁与杂念,在清凉诀意的涤荡下,消散得比以往更快。虽然距离阵灵上官婉儿书中所说的、能够深入他人识海探查奇咒的境界还相差甚远,但这确确实实是功力增长的迹象。祸兮福所倚,这幻境之中的种种“磨难”,竟成了他锤炼心性、提升功力的契机。

运行了几个周天,感觉心神彻底宁定,内力也圆融了几分,刘皓南才缓缓收功。夜已深,室内只余太平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悄声走回床边,看着榻上睡得并不安稳、甚至有些踢被趋势的“公主”(杨排风的睡相显然不如真正金枝玉叶的公主那般规矩),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锦被重新为她盖好,然后自己也在外侧轻轻躺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以体温和怀抱给予她安定。

怀中之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终于彻底沉入梦乡。刘皓南拥着她,却了无睡意。阵灵上官婉儿告知的奇咒之事,如同巨石压在心头。那咒印潜藏于极私密处,显现条件苛刻,以他目前的功力,莫说探查破解,连感知都难。而太平(杨排风)记忆混乱的情况似乎时有发生,今日宴上贺兰敏之的疯话,更是险些刺激到她。他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更小心地保护她,同时,也要暗中查探,究竟是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对她下了如此阴损的暗手……

夜色深沉,刘皓南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锐利如刀。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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