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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突厥使团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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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此时已交错而过,带起漫天尘土。

阿史那延陀眼中战意更盛,低喝一声,就在两马相错的电光石火间,他竟从马鞍侧闪电般抽出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套马索,手腕一抖,索套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袭向刘皓南控缰的右手手腕!这一下阴险刁钻,若是被套中,瞬间便会失去平衡坠马!

刘皓南似乎早有预料,就在套索及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顺着马匹奔腾的起伏之势,腰肢柔韧至极地向后一仰,竟以单足勾住马镫,上半身几乎平贴在马背另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索套!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再次扣箭上弦,就着这仰倒的、近乎不可能发力的姿势,弓弦惊响!

“嗤——!”

一支白羽箭贴着他自己的马腹掠过,以毫厘之差,擦着刚刚收回套索、正欲调整身形的阿史那延陀的颧骨飞过!带起的凌厉劲风,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箭矢去势不减,“哆”地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作为界标的硬木旗杆之上,箭尾犹自嗡嗡剧颤!

全场死寂。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抬手摸了摸微微刺痛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白痕。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稳稳坐回马背、气息匀停的刘皓南,眼中最初的审视与试探,终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凝重,他朗声大笑,声震草场:

“好!好一个薛绍!箭术不减当年!身手更胜往昔!痛快!”

就在这时,看台方向忽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道墨色身影,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地闯入草场,径直朝着两人比试的中心区域而来!

来者正是窦娘子。

她今日未着裙钗,而是换了一身极为利落的墨色窄袖胡服,以同色革带紧紧束住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小臂。足蹬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短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这一身装扮,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飒爽,眉眼间的英气勃勃而出,宛如一只骤然降临朔漠、睥睨四顾的墨羽鹰隼,美丽,骄傲,且充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她策马在阿史那延陀与刘皓南之间不远处勒住,马蹄轻踏,目光先是在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颔首致意,随即,便落在了正怔怔望着她的阿史那延陀脸上。

阿史那延陀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这样一位女子。他眼中的激赏与战意尚未完全褪去,又糅杂进惊艳与愕然,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他定定地看着窦娘子那双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看着她因疾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与那身掩不住世家风骨、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装扮……

片刻,他竟有些笨拙地、用略显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与刘皓南较技时的豪迈不羁,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长安士子般的文雅与斟酌:

“这位……娘子。七年前,延陀曾随使团至长安,于曲江池畔,远远得见娘子风姿。彼时年少,未敢唐突。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方知中原女儿,亦有凌云之姿,飒沓如星,令人心折。”

窦娘子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她并未答话,只是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枚龙眼大小、金光灿灿的小丸,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嗒”一声轻响。

金丸不偏不倚,正打在阿史那延陀坐骑前蹄半尺外的草地上,嵌进松软的泥土,滴溜溜打转。

她这才抬起眼,眼波在阿史那延陀与不远处的刘皓南之间流转了一圈,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副使既知《敕勒歌》难动天家金枝,何不先拿出真本事,胜过眼前这位大唐驸马都尉,再论其他风月闲事?”

这话既回应了阿史那延陀隐含的赞美与某种未尽的倾慕,又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比试”正途,更隐隐点出他“驸马”身份,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姿态大方,言辞机锋,既不失贵女风度,又明确表达了态度。

阿史那延陀怔了怔,看着地上那枚金丸,又抬头看向窦娘子策马离去的、毫不留恋的挺拔背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混合了无奈与更浓兴趣的轻笑。

晚间,公主府寝殿。

刘皓南对太平提及日间马场之事,尤其窦娘子出现后阿史那延陀的异常反应。

太平正执着一柄银刀,慢条斯理地剖开一只冰镇过的、产自岭南的琥珀色甜瓜。闻言,手中银刀未停,语气平淡:

“窦氏祖上,可追溯至夏朝诸侯。本朝高祖太穆皇后,乃是她的姑祖母。虽这些年门庭看似不及长孙、韦、杜等家煊赫,但百年积淀,族中三房十二支,盘根错节,在朝在野的影响力,深不可测。窦娘子是长房嫡女,身份贵重。”

她刀尖灵巧地挑出一块无籽的瓜心,递到刘皓南唇边,自己又拈起一块,眼波微转:

“突厥人想摘这支长在长安最深庭院里的石榴,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耐心,挪开石榴树下,那些经年累月、盘根错节的……秦岭乔木才行。”

她语气随意,却将世家联姻背后的势力纠葛与艰难,点得透彻。

正说着,有侍女入内禀报:“殿下,窦娘子方才遣人传话,说……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风姿气度,颇有几分传说中‘侧帽风流’的北周独孤信之韵。若论诗酒纵马,鉴赏金石,她倒愿陪副使赏尽长安四时之花,谈遍古今快意之事。至于婚嫁之事……”

侍女顿了顿,模仿着窦娘子清冷的语调:

“窦家女儿的石榴裙上,从不会绣那等成双成对、束缚手脚的鸳鸯戏水图样。副使若有意,不妨看看裙角绣的,是搏击长空的鹰,还是踏碎凌霄的马。”

太平嗤笑一声,将银刀“哐当”一声丢回银盘:

“七年前,他初次随使团来长安,便在曲江宴上,对着本宫高唱《敕勒歌》,言辞直白得很。本宫当时便回了他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嫁’。没想到,七年过去,他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迂回,知道先寻个‘知音’了。”

她指尖把玩着那枚侍女呈上的、窦娘子用来打马蹄的金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这丫头,心思剔透得很。她是瞧出阿史那延陀此番,怕不只是政治联姻那么简单,里头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倾慕,才会拿独孤信这等‘侧帽风流’却功高震主、难得善终的人物作比,既是婉拒,也是提醒。至于那‘石榴裙上不绣鸳鸯’的话……更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她窦氏女儿,不靠联姻固宠,自有翱翔之志。这拒绝,够漂亮,也够……扎人。”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刘皓南独坐寝殿窗下小案前,并未就寝。案上摊开着一卷画轴,纸张已显陈旧,颜色却依旧鲜艳——《西域春荡图》。画中背景是壮丽又险峻的悬崖,一道绳索秋千悬于深谷之上。秋千上,一对年轻男女肢体紧密交缠,男子劲瘦的腰身绷出充满力量感的弧线,将怀中女子牢牢锁在怀中,女子长发飞扬,容颜依稀是太平年少时的模样,笑容明媚恣意,带着惊险与极致的欢愉。

这画,描绘的正是薛绍十九岁、与太平新婚不久时,于西域某处险地的“秘戏”。是两人炽热爱恋与青春冒险的见证。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刘皓南心头一跳,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画卷拢起,欲要掩藏。

一只微凉柔滑的手,却比他更快,自他肩后伸出,指尖一勾,便将那卷画轴轻巧地抽走。

太平不知何时已醒,只披着一件他的宽大外袍,赤足站在他身后。就着案上昏黄的灯火,她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画中那对纠缠的身影上,尤其在那青年紧绷如弓弦的腰线处流连片刻。

随即,她抬起眼,眼尾因初醒而染着淡淡的红,更漾开一层戏谑又慵懒的水光,唇角勾起:

“哟,薛都尉大半夜不睡,这是……在重温旧梦,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与‘雄风’?”

她指尖点着画中薛绍那截在悬崖秋千上依旧稳如磐石的腰,语气拖得长长的:

“啧啧,当年这腰,悬在千仞深渊之上,秋风凛冽,尚能缚得住本宫,没让本宫掉下去……如今嘛,阿绍你……”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腹间转了转,虽隔着寝衣,但那审视的意味不言自明,“二十六了,可不是十九。这腰,可还经得起……崖边那般激烈的‘风月’?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上挑,带着赤/裸/裸的调侃与某种隐秘的、关于年龄与“能力”的试探。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白日里阿史那延陀英姿勃发、充满生命力的模样,与眼前画中薛绍年轻矫健的身姿,以及太平此刻半真半假的调侃,交织在一起,竟在他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那是属于男人的、微妙的不服,与一丝被时光与身份追赶的、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太平拿着画轴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胸前。他低头,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认真与某种执拗的追问:

“阿史那延陀,七年前便敢对殿下高歌《敕勒歌》,直抒胸臆。如今他正当盛年,品貌英武,箭术超群,更添沉稳……殿下当年,选了我这个薛氏嫡次子,一个看似温吞守礼、不及他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薛绍’……”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可曾……觉得委屈?”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较真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她眼中漾开更浓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贝齿碾磨,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酥麻,气息喷吐:

“委屈?阿绍若是再这么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好好保养,真等到老态龙钟、腰酸背痛那日,本宫才真要觉得委屈了呢……唔!”

话音未落,唇已被他狠狠封缄。

那是一个不同于以往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与掠夺意味的吻,仿佛要将她方才那些关于“年龄”、“腰力”的调侃,连同那画中年轻薛绍带来的无形压力,一同吞噬、碾碎。

两人纠缠着,从椅中起身,跌跌撞撞倒向一旁的软榻。动作间,一件杏子红绣缠枝莲的兜衣,与刘皓南的青色蹀躞革带,一同被扫落,斜斜挂在榻边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的翘角上,宛如一对被迫分离、却依旧交颈悬望的鸳鸯,在昏暗中轻轻晃荡。刘皓南喘息着,低头逼近太平因晕红迷离的脸,声音嘶哑,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再次追问:

“臣……老了么?”

温泉水持续不断、哗啦作响、拍打着汉白玉池壁的、激烈到近乎狂暴的韵律。

翌日,晨光熹微。

报晓的晨钟尚未敲响,刘皓南已然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熟练地为自己穿戴好绯色官袍,系上玉带,佩好银鱼袋与笏板。一切收拾停当,俨然又是那个沉稳持重、即将奔赴朝会的驸马都尉。

他回身,看向榻上。

太平依旧沉沉睡着,浑身赤/裸,只裹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却布满了新鲜红痕与浅浅指印的小腿。那只脚无力地蜷缩着,足趾微微勾起,陷在柔软的锦褥中,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

刘皓南走到榻边,俯身,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榻脚地毯上——那里,静静躺着昨夜那卷《西域春荡图》。

他弯腰,将其拾起。画卷边缘,因着昨夜的混乱与潮湿,已有些微皱。而在那描绘着悬崖秋千绳索的位置,赫然叠加着数道新鲜的、深深的指痕褶皱,凌乱交错,用力之猛,几乎要穿透纸背,仿佛有人曾于激情失控之际,狠狠攥紧此处,欲要将那截象征青春、冒险与“雄风”的虚幻绳索,连同某些无形的压力与比较,一同生生拽断。

刘皓南静静看了那指痕片刻,眸光幽深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那卷承载了太多意味的画轴,重新卷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了太平枕下深处。

仿佛将那场关于年龄的危机、男人的不服、与深夜激烈的证明,连同画中十九岁薛绍的身影,一并悄然掩埋。然后,他直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袖口,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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