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故作无辜:“您不收人家也不退啊。您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就当做我贿赂亲友团?”
“你这孩子。”周远山拿她没辙。
院子里的围墙下摆着两个竹制的椅子,椅子旁就是曾在照片里出现过的那丛月季花。这时节已经过了月季的花期,但还有零星的花苞缀在上面,还有一朵开过了的,散落了些许花瓣,露出缺了的一角。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周栗跟榛子在这里打闹。周栗冻着一张小脸,榛子嘴角还残留着祸害花朵的“罪证”。
想到这个画面,盛开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温软,她坐在竹椅上,双臂环着膝,说话时并未特意看向周远山,仍旧盯着那丛月季:“爷爷,您有没有要带给周栗的东西?我可以代为转交。”
周远山想了想,才说:“东西没有,话倒有一句。”
“是什么?”
“想跟他道声谢吧。”
闻言,她脸上闪过讶然。她想过叮嘱,想过劝诫,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说,她不由侧目。
周远山也不等她问,便继续说:“旁人觉得我这辈子很苦。青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被病痛缠身,人生最极致的苦处我几乎占掉一半……”他说这些话时,虽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她还是从他乍然变轻的声音中,体会到了岁月雕刻在他脸上的风霜与困苦。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说这些也不是想否认掉这些痛苦,只是人不能总盯着事情最坏的那一方面去看,不然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呢。生活生活,日子还得活着的人过……而小栗对我来说,就是我当年活下去的支撑,也是因为他,如今我的生活平顺和乐,安然幸福,我觉得我能活到九十岁。”
说到最后,他声音逐步扬起。阳光似乎晒透了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那刀刻斧凿般的痕迹,放在此时看,如同阳光下的麦秆,他整个人都透着柔软。
这种柔软背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盛开觉得自己也被感染,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举了一下。
她眯起眼,不再说什么,静静感受此刻如水般的安宁。
临走前,她跟周远山互相留了微信,还顺走了几个他配好的中药包
……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走得时候的行李居然比来时还要多,花婶塞给她两盒当地的绿茶和一大包自家晒得地瓜干,老褚给了一大包自称是秘制的烧烤撒料,就连方婶都送来一包樱桃干,而周远山除了给了药材包之外,还拿来一兜刚炒好的板栗让她路上吃。
她多带了满满一行李箱农副产品踏上回程的路,那个静谧祥和的小村落逐步从视线里远去,直到凝成一个细小的光点。
*
回程这天是周五。
到学校前,盛开特意敲了林路也要课表。
林路也回的是语音,声音听起来大剌剌的:“盛姐,课表是吧?稍等啊,我找找,正准备去上体育课呢。”
盛开:【在一体还是二体?】
林路也:【一体。】
她们系下午没课,她回去的时候,只有蔺初在自己在宿舍。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从床帘后探出一个脑袋,声情并茂:“欢迎盛大公主回朝!”
她头发看起来已经三天没洗过了,被她绑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鼻梁上架着巨幅黑框眼镜,额头上还贴着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
盛开被她潦草到了,“你这是什么造型?”
“哦,你说这个啊。”蔺初撕下额头上的退烧贴,做投篮状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我用它提神来着,快到榜单截止时间了,我还欠着3000字没更完。”
她扁着嘴,手动在眼睛底下拉了两条宽面条泪。
而盛开则对此见怪不怪,毕竟这幅画面的出现频率完全取决于她所在的平台每个月换榜单的次数,唯一的区别就是蔺初每次的装扮都不同罢了。
因此她只是扯了扯唇,毫无同情心地“哦”了一声:“那确实很惨了。”
蔺初:“……”
事实证明,蔺初已经到了拖延症晚期,哪怕有ddl卡着,也不耽误她八卦的心。她趴在床边的护栏上,探出半个身体:“你现在跟周栗进行到哪一步啦?还有你临走前说的‘心虚’又是怎么一回事?”
盛开心想这人怎么也算是她的狗头军师,于是便将那晚的事情以及最近的聊天简略提了提。
蔺初边听边摸下巴,偶尔还眯起眼做思考状,在盛开看来,就是一副上了年纪故弄玄虚的神棍模样。
于是她配合着拱了拱手,“蔺大仙有何高见?”
蔺初沉吟:“我感觉你欲擒故纵……不是,你心虚造成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而且,他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她一句话把盛开说美了,此时的盛开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撸舒服了从而翘起尾巴的矜贵的布偶猫。
她没直接说,但那神情分明就是写着:看吧,连你也这么觉得。
见此,蔺初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试图搓掉被酸起来的鸡皮疙瘩。
而盛开则是觉得蔺初这么多本言情小说没白写,可以勉强杠掉“狗头军师”前面两个字,于是她继续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按照我的经验,这个时候就应该趁热打铁,多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直到让他觉得没你在身边就不习惯!”
“好!”盛开答应着,转头就走。
“哎,你去哪?”
盛开回答地铿锵有力:“执行你第二步的策略!”
蔺初:“……”倒也不用这么迅速。
*
一体是户外体育场,位于学校的东南侧。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有点多,有自由活动的,有正在体测的,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总之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本着“站得高看得远”的想法,她索性跳上了看台。效果出乎她意料的好……
这里的好不是指她找人方便,而是别人成功地看到了她。
她那头粉毛实在太有标志性,再加上她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林路也是知道她出去写生的,所以无意间瞥到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幻视。他戳了戳身旁的江起,“那是盛姐吗?”
江起眯起眼睛看了看:“我看着是。”
得到肯定后,林路也顿时想到几个小时前盛开跟他要课表的行为,目光缓缓落在等在起跑线前准备跑步的周栗身上。
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正想着,发令枪响,“嘎嘣”打断了他的思绪。
盛开也被这边的声音吸引,视线缓缓地投落过来。
她几乎瞬间便被冲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吸引。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因为速度极快,身后拖曳出淡淡的残影,宛若一只疾驰的箭簇,而她便是那个被射中的标心。
周栗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冷静而克制的,他好像被牢牢钉在一个“循规蹈矩”的框架里,他不能犯错,也不被允许出格。
但是偶尔、在极微小的时刻,还是可以窥见他生命的底色。比如报道那天,他填在表格里那笔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有像今天这样、如同冲破束缚般的疾驰。
那一刻,盛开似乎感受到了因他急速奔跑而带起的风,脸颊出不可抑制地升腾出热意。
百米转瞬便跑完。
林路也拎着矿泉水赶过来,冲他猛使眼色。
周栗接过水瓶,冷声道:“眼里进沙子了就去搓,别指望我。”
林路也觉得自己一颗为兄弟鞍前马后的心被辜负了。
但看热闹的心终究是占了上风,他没忍住戳了戳周栗,冲盛开的方向抬下巴,说话的声音故作淡定:“那是不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