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盛开落了单,秦维状似无意地踱过来。
见是他,盛开半掀的眼皮又重新落了回去,身体力行地表示什么叫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维脸上笑容不变,冲周青的方向努了努嘴:“有过节?”
盛开睨了他一眼:“你说我跟你?”
她那一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秦维却觉得心好像被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某种蠢蠢欲动汩汩涌出,然而他很快又想起父亲的警告。
盛开看起来并不想理他,已经转身离去。秦维不甘心地看了眼她的背影,又想起那天下午,路过村委广场时看到的一幕。
她就穿着最普通的白夹克配牛仔裤,大喇喇地坐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如果不是那头粉毛,他都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因为那幕场景实在太过迥异,他还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盛开那头粉色长发被她侧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玩到兴致高涨时,她还十分入乡随俗地把袖口撸到手肘,跟那帮他看不上的大老粗一起畅快大笑。哪怕曾经有过节,那一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如此的鲜活好看,像灼灼盛放的凌霄花,夺目又耀眼。
就这短暂出神的工夫,盛开已经走远,他压下心底的蠢蠢欲动,快步跟了上去。
“你看你,多大点事还记得这么清楚,咱俩那都是误会。”他故作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种往好听了说是油滑,往难听了说就是没脸没皮的人盛开见过太多了。他们惯会粉饰太平,只要不是血海深仇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给人的感觉就像跗骨的蛆,看着虽不起眼,但存在即恶心。
她向来不爱搭理这类人,闻言连个眼风都没给,只当没听见掠了过去。
三番四次地被忽略,秦维没绷住,眼里闪过恼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情绪也没藏住,他再次追上她,言语间带着试探:“听说你爸是盛尽欢啊?”
“从哪听说的就去哪落实,少跑我这来打听。”
“呵。”秦维气笑了,“可我怎么还听说,盛尽欢的亲生女儿就读的是英语系。”
闻言,盛开倏地顿住脚步。
见她这反应,秦维自以为戳中了她的痛处。唇边的笑容挑到还没一半,就听到盛开反问:“盛尽欢跟你说的?”
她说这话时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连神情都没太大改变,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
秦维却觉得周遭的气压骤然沉了几分,汗毛应激般竖起。直到耳畔传来她一声轻嗤,他才后知后觉,他刚才的反应,实在狼狈又丢人。
他有心想为自己挽尊,盛开却不再给他机会。
她双手环臂,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闲适,出口的话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专往人心上最痛处戳,她说:“你有时间关心我爸是谁,不如去关心一下你老爹有几个儿子。”
她话音刚落,秦维的脸色就变了。脸上挂着的虚伪的笑容演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憋屈,他不再伪装,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几乎是秦维刚走,许清涵就窜了出来,肃着一张小脸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遍:“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盛开顺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因为她的动作,许清涵身上绷着的戒备感肉眼可见的碎裂了。她摸了摸开始泛红的脸,表情难得有些严肃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暧昧?”似是觉得好笑,盛开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而后,伸出葱白的手指在许清涵脑门儿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想什么呢,我确定我的性取向为男。”
“我知道。”许清涵神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身上似乎有种不顾人死活的撩感。她还没见过周栗,只在论坛上看过旁人拍到的剪影,但她此刻无来由的为他担忧,哪怕她也说不明白这种担忧的由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好笑地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莫须有的思绪,她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说,而是问道:“你想好画什么了吗?”
盛开指指身旁的树。
许清涵先是仔仔细细地把这棵树看了一眼,除了上面系着数不清的许愿绸带,她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所以她有些忧心忡忡:“只画这个,是不是胜算不大?”
闻言,盛开“唔”了一声,“看前提吧。”
“什么前提?”
“分谁画。”
盛开刚才并不是漫无目的地瞎逛,她一直在找寻合适的入画的位置。倒真被她寻得了合适的一处,她支好画架,就地坐下。
在她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大栗树与桃溪村的屋舍。
山下安静祥和,古树肃穆沉默,好像一直在无声地守护着这座村落。
*
离开桃溪村前,盛开特意去跟这段时日相处的还不错的村民道了个别。
花婶儿攥着她的手,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有机会一定再来玩。
盛开心中亦感触颇深,她回握着花婶儿的手,笑着答应。
待了这段时间,她的心态早就不似来时那般,那时候她来到这里是无奈之选,她是抗拒乃至抵触的。
而如今,她越来越喜欢这里的青石板路,喜欢下过雨后去灯光并不明亮的小店点一份热乎乎的牛肉汤锅,喜欢那座沉默又温柔的山,还有那条在早晨总是很热闹的小菜街。
后来盛开跟许清涵专门去那条小菜街逛过。
她们去的那天刚好下雨,而雨天并没影响摊主们出摊的热情,小菜街上竖着大大小小的、各色的雨伞,像雨后冒出的小蘑菇。
盛开跟许清涵就是其中的一朵。
小菜街不长,约有百十米,品类也算不上多,多为自家栽种的时令蔬果以及从山上采摘的山货。摊贩几乎都是桃溪村或者邻村的村民,他们并不讲究什么陈列,红橙青绿各色夹杂着摆放在一起,再加上下雨的缘故,蔬果上都或多或少沾了雨珠,衬得格外水灵鲜亮。
小菜街的拐角处堆着几个早餐摊,她们一人买了一个煎饼果子抱着啃,没走几步路就在一家店门前发现了正在卖烤玉米的周远山。
“周爷爷?”两人惊呼出声。
周远山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看到她们手中的煎饼果子眼睛里方才闪过了然:“来吃早餐?”
两人嘴里的东西还没吞下去,囫囵着点点头,片刻后才继续问:“您怎么在这?还……”似是太过震惊,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顿了顿才补上后半句,“还支了这个小摊?”
他穿着深蓝色的布衣,摊子收拾的干净整洁,身前支着一只烤架,上面用烤网隔开,摆放着几个用锡纸包裹住的玉米。除此之外,烤架的一侧还支着一口小铁锅,里面的茶叶蛋空了大半,看起来生意不错。
就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就陆续有人来要了玉米跟茶叶蛋。人最多的时候,排了两三个,而周远山丝毫不慌乱,有条不紊地烤制,装袋,看那熟稔的动作,分明就是老手了。
一老两小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周远山先败下阵来:“千万不能让小栗知道。”
盛开双手环臂,故意拿乔:“这我得考虑考虑。”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周远山明显被噎到,半晌蹦出句:“我都没出卖你。”
他不可置信,又试图讨价还价的样子分明就是个老小孩,这样的他看起来十分生动,仿佛久萦在脸上的病气都散去了许多。
盛开看得心头一软,最终双方达成共识,生意可以继续做,但千万不能让自己累着。
周远山知道两个小辈都是为了他好,给她们一人递了一个茶叶蛋,才笑呵呵地说:“放心,我有数。我的大部分医疗费都是小栗勤工俭学挤出来的,我怎么会给他增加多余的负担呢。”
这话听得两人眼眶具是一酸。
倒是周远山仍旧乐呵呵的:“我只不过是觉得,我有手有脚,也没老到出不了门走不动路的程度,尽量还是找点事情做。小栗这孩子,从小就能藏事,吃的苦受的委屈从来都不肯说。但我心里都明白,他怕我觉得自己是拖累,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说实话,刚生病那几年确实忍不住这么想,但如今可能越老脸皮越厚了,我是想,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个心疼他的人。”
……
盛开从思绪中抽身,前去跟周远山道别。
他正在院子里弄他那一筐筐宝贝药材,见她来,双手互相拍了拍掸掉上面的灰尘,招呼道:“桃桃来啦?”
盛开笑着应了一声,“要回学校了,过来跟您道个别。”同时随手把拎来的东西放到一边。
周远山注意到她的动作,虎着脸不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