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慕,和慕……”
有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的,如同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呜咽。
和慕想要回应,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不成词的气音。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平躺着。
准确来说,不是平躺,更像是漂浮。
没有支撑,没有依托,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他的后背贴着虚空,四肢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要飘向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周围一片漆黑。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而是纯粹的、像是把全宇宙的黑暗都压缩进了一个小瓶子里,压抑的漆黑,他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和慕想要动一下手指。
动不了。
想要抬一下手臂。
也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这片虚空里,只有意识还在缓慢地、艰难地运转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
几分钟?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时间的流逝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他只能靠着自己的心跳来估算。
那颗机械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比平时慢了很多,但依旧还在跳。
那些工作任务,未完成的报告,以及艾奇逊的阴谋诡计……
那些平时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的事情,此刻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瑞俐趴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脏,说:“你心跳好快”……
——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好可爱。
我的小蘑菇应该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从他意识的深处亮起来,微弱却很坚定。
他试图抓住这束光,试图把它变成力气,变成能让他的手指动一下,或者眼皮眨一下的力气。
——他失败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又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他的意识在这种反复的尝试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醒。
这里真的没有出口吗?
他开始环顾四周,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的是意识,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逐渐变得灵敏的直觉。
他开始感知周围的空间:很空旷,很大,大到他的意识向各个方向延伸了很多,都摸不到边界。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和慕,和慕,你在里面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越来越像现实中有人在说话。
和慕觉得那一切可能是幻觉,人在濒死的时候,大脑会制造各种幻觉来安慰自己。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急速的,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的、重力加速度越来越大的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里有风,说明他不在虚空里,说明他正在穿过某种介质。
下坠的过程中,他的后背触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湿湿的,如同一片刚下过雨的土地,等到真正地接触到它的时候,更像是一层薄膜,薄薄的很有弹性,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下陷,又迅速回弹。
他不再下坠了。
那层薄膜托住了他,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
和慕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人在救他!
下一刻,他落到了一片坚硬的土地上。
后背接触到实地的瞬间,一阵钝痛从脊椎蔓延!
有痛觉意味着他还活着,这是好事!
紧接着,他听道:“和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一定要坚持住。”
那个浮现出明显的喘气声,像是在很累的情况下努力地说话。
和慕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他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才挤出一个字:“瑞……”
“是我。”
“别怕,我来了。”
过了很久,他的口腔逐渐可以张开,可以进行轻微的肢体活动。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有贴近才能听到微弱的气音。
“因为你已经五天没有回来了。”瑞俐的声音很失落,“我担心你,就沿着你们的路线过来找你,从大路上走到小路上,从小路上走到没有路的地方,然后就看到地上有一个黑洞,我喊你的名字,听到里面有回音,我就跳下来了。”
“嗯。”和慕关心的话都在肚子里,却无法用语言诉说,他想要坐起来,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灌了铅,又沉又重,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他只能继续躺着,看着头顶那一片不知道有多高的黑暗。
“瑞俐,你有办法让这里亮起来吗?”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瑞俐的声音才传过来,这次更闷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和慕,你压着我了……”
瑞俐声音忽高忽低:“你往旁边稍微挪一下。”
和慕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胸口,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某一个柔软的、温热的、在微微颤抖的东西上。
那是瑞俐?
他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瑞俐用身体接住了他吗?
“你……”和慕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先别说话,保持体力,先挪一下。”瑞俐的声音在抗议——我快被压扁了!
最后只能弱弱地说:“你太重了。”
和慕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旁边翻了一下。
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滚了小一截,从瑞俐的身上挪到旁边的泥地上。
肩膀撞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呼——”一片扁平的菌丝竖立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差点被压成蘑菇干了。”
——本蘑菇在菌丝世界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第一次差点被一个人类压死,说出去会被笑死的!
“……有水吗?”和慕挤出一句话。
“没有。”瑞俐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有其他的……能解渴的东西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孢子液你喝不喝?”瑞俐问。
“嗯。”
“可能对你们人类来说,微毒。”
“没关系……能把浓度调低吗?”
作为机械改造人,只要保证心脏能一直搏动,他就不会死。
微毒对他来说,最多就是中毒导致一些并发症。
“我试试。”
和慕闭上眼睛,听着瑞俐的动静,有细微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沙沙沙沙……像小虫子在爬。
瑞俐的身体被压了好一会儿,已经被压扁了,哪怕立起来,也像一块被擀面杖擀过的面团,薄薄的一片。
好在他的身体会随意扭转形态,这是他作为蘑菇的天赋技能,如果想给和慕喂孢子液,那么他的身体需要分化成更加纤细的菌丝。
他凭着对和慕身体的了解,让菌丝缓慢地延伸、攀爬、寻找……
菌丝从无数根细小的触角,贴着地面往前爬,爬到了和慕的身上。
它们顺着和慕的手臂往上,最终爬到了他的脸上。
菌丝触碰到了和慕的嘴唇。
那上面特别干,干裂的皮翘起来,瑞俐的菌丝在那双干裂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你张大嘴巴。”
没有回应。
“和慕?”
没有回应。
瑞俐的菌丝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换了条更硬的菌丝又戳了一下。
和慕依然没有反应,只是呼吸更重了一点,是濒临昏迷的那种呼吸。
瑞俐急了。
他的菌丝开始试图撬开和慕的齿关,从嘴唇里钻进去,想从牙齿的缝隙里挤进去。
但和慕咬得紧紧的,濒临死亡时肌肉会僵硬,导致牙关紧锁。
菌丝被牙齿挡在外面,进不去。
聪明的小蘑菇只好另辟蹊径。
他的菌丝往上移动,从和慕的嘴角滑到了鼻翼两侧,然后两根细细的菌丝探进了和慕的鼻孔。
和慕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菌丝继续往里探,探到足够深的位置,然后瑞俐开始释放孢子液。
一股救命的孢子液顺着和慕的鼻腔,慢慢地灌了进去。
瑞俐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嘀咕:上次给你喝你不喝,这次还要本蘑菇亲自喂。
知道这孢子液在菌丝世界多贵吗?我的奶奶.都快被你喝空了。
孢子液流过鼻腔,流过咽喉,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算了,看在你要死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几秒钟后,和慕猛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瑞俐……?”
有人打了个响指。
那个声音便迅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回音,回音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撞出了更多的声音。
然后,周围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灌进了几束光,从头顶的某个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光影。
和慕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一个洞穴里。
似乎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但已经风化了很多年。
地面是灰扑扑的泥土,掺杂着细碎的砂石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枯枝败叶。
头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三四层楼的高度,能看到一些钟乳石倒挂在洞顶上,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洞穴很大,大到和慕的目光所及之处都看不到边界,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是一个角落,身后是一面弧形的石壁,面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幽暗的通道。
“瑞俐?你去哪里了?”和慕焦急地站起来,在周围寻找。
没有人回答。
“瑞俐?”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瑞俐!”
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别吵,很喊,我在你的头顶上。”
和慕抬起头。
他的头发上,缠绕着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菌丝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盘在他的头顶上,紧紧吸附在了上面。
“这里的氧气太低了!”菌丝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飘下来,带着回音,“不够潮湿,不适合蘑菇,我还是先变成菌丝吧,我可以缠绕你的头发,这样我们就不会走丢了。”
和慕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团白色的正在微微蠕动的小东西。
“住手!你的手温度太高了!”瑞俐的声音带着拒绝触碰的紧张,“我的菌丝会化的!”
和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被拒绝了。
瑞俐的菌丝在他头顶上微微弹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根细细的菌丝伸出来,在和慕的指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像在说:不可以摸,但可以碰一下。
和慕撑着石壁,慢慢往前走,双腿发软,膝盖在发颤,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快速恢复,机械心脏应该自动触发了急救措施。
他能感觉微弱的电流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流向每一根手指和每一根脚趾,为他提供动力。
“你继续这样发光,我们现在去找出口,这里应该是一个什么洞,我不小心掉进来的。”
“你不是掉进来的。”瑞俐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你是被黑洞吸进来的,我在上面看到的时候,这个洞还在慢慢地往外扩,我跳下来之后,它还在缩小,再晚一会儿,我就进不来了。”
和慕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荒郊野岭难免出现超自然现象,只能出去向地质部门反馈。
他们沿着前方的通道走了很久。
洞穴比和慕想象的要大得多,通道蜿蜒曲折,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有时又开阔得像一个小型广场。
洞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形成的,层层叠叠的岩石纹理。
和慕走得很慢,但他的身体在持续恢复。
机械心脏的搏动从每分钟四十次恢复到了六十次,四肢的温度从冰凉恢复到了微温。
走着走着,他觉得头顶上有一滴水。
“嗒。”
水滴落在他的头发上,砸在那团白色的菌丝旁边。
菌丝抖了一下。
紧接着,水滴从头顶的岩壁上持续渗出来,越聚越多,越落越密,这个封闭的洞穴里竟然突然下起了雨!
“有水!”和慕抬起头,看着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流,“应该是从岩壁渗出来的,这里的岩层可能是过滤层,地表的水渗下来,被岩石过滤之后,在这里汇聚成……”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些雨水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石壁上,它们带来的不只是水,还有氧气。
空气中的湿度开始升高,从干燥得像沙漠变成了湿润得像热带雨林。
每一口呼吸都能吸进满满的水汽,凉凉的,潮潮的,像清晨的雾气。
瑞俐的菌丝在他头顶上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水汽对蘑菇来说,是唤醒生命力的东西!
雨水越落越密,瑞俐的菌丝开始膨胀、生长、缠绕,从细细的一缕变成粗粗的一束!
他从干燥的、蜷缩的菌丝自保状态,重新变回那个白白嫩嫩,会笑会闹会生气的人类。
和慕低下了头,他的手被握住了。
温热的,五指分明的小手。
那只手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和慕顺着那只手往下看。
雨水顺着瑞俐的身体往下.流,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张脸上:圆圆的,白白的,湿漉漉的,浅栗色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瑞俐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